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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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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洲的小学老师一旦教不动书了,家宝肯定就不是家宝了,就是吴老师。许多干部都是老师出身,这点田会计交代过,教书是再学习的过程,越教知识越扎实,越教见场面越有心理素质。这年头当干部能见场面是最最紧要的事!

田会计呢,也善解人意。大队里开个会刷个标语什么的,都让家宝来。说是先锻炼锻炼,哪天开会要发言呢,还让家宝帮忙写个发言稿,忙得家宝屁颠颠的。吴四章嘴没遮拦,他常常坐在门口,把女婿送的四方桌端出来,打半斤酒,让老婆炒一盘花生米,悠然自得对着长江喝酒,喝到性起,他笑逐颜开地对家宝说:

家宝啊,老子往后全靠你哪!

家宝也不装蒜,笑嘻嘻地看着自己的大,直点头。

家宝啊,你要是当了干部,老子就天天捧着火坛去赌钱了啊!

人心就是这样,有了一样,又想下一样。吴四章想到自己小心做人做了几十年,大气不敢出,好事不敢沾,总算熬到自己要出头了。他想想为人一世,也能有得意的一天,能瞧见儿子改天换地也算没白活。

两次差点被水干掉,说吴四章怕,他照常摸鱼捞虾,大冬天的带根棍子把冰敲碎,蹲在水边洗冷水澡;说他不怕,对儿女却看得格外紧。除了大儿子天生会水外,其他的孩子一律不准下水。人家就这激将他:

吴四章,别人是心里不怕水,你是嘴里不怕水。

吴四章不理会。旁人哪里晓得他跟水的感情?小的时候呢,这一江水就像老子大一样,又凶又狠的,恨不得把你吞掉,等到你长大了,能跟它对着干了,咦,它就和气了。一到立夏,它是人来疯、扑扑腾腾地咋呼、使性子、发脾气,恨不得把天地人都生吞活剥,不讲道理、让人发愁、惹人心烦,恨得人牙根痒痒的。可你只要懂了它、顺了它,它呢,下回见到你,晓得你咒过它、恼过它,照样蹦腾得欢、跑得快,又和和气气好脾性的样子。回头想想,它哪次存心要饿死你了?前几年那些入土的饿死鬼们跟它没关系的。吴四章晓得,有了水,人就死不了。

话虽如此,他心里亮堂,水里的玩笑开不得,不可大意。一到夏天抗洪护堤时吴四章从不含糊。他不是队长,但队长也敬他三分。几十年里,他带着全村的青壮劳力日日夜夜地守护着他们的堤坝。谁叫他内行呢!堤坝的里围,是村庄上百户人赖以生存的几百亩庄稼地。庄稼地里种植着黄麻、玉米、棉花和山芋。这些土地生产出来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太阳洲人必不可少的生存资料。江水漫过堤坝,灌进庄稼地里时,这些土地常常被伺候了半年,棉花玉米长到半人高之后,会突然被暴雨伙同江水统统吞没。太阳洲的世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除了茫茫的长江,就是这些可爱的庄稼。庄稼全部被淹没后,只剩一条椭圆形的堤坝,前门跨出门槛在大江里淘米,后门迈出去小池塘也可以洗脚。从高处看,这个村庄就像是江水里漂着的一根裤腰带,在水里漂来**去的。

这狗日的,我日你大爷,老子又白干一年了!这其实是另一种信号,表明庄稼汉虽失去了庄稼但家园犹可生存。

秋水悄然退去。在枯萎的棉秆边,又是吴四章第一个赤脚弯腰,拔去伺候了三四个月的棉秆,在泥泞的地里排水、挖渠、翻土,第一个把玉米种种下去。玉米的收成是远远不及棉花的产量高,好在玉米好侍候,发得快,有了它,一个冬天熬过去是不成问题的。历来如此,年复一年。

在吴四章四十多年的岁月里,他埋葬了自己爷爷奶奶堂叔堂婶父亲母亲,从少不更事的少年成长为五个孩子的大。这些全都在长江的见证下完成的。他早已习惯了反季秋种、擅长加固堤坝。在几十年中,堤坝越来越牢,经受了江水无数次的冲撞和摧残,虽然每天都会听到各处有堤坝决裂村庄沉入江底的传言,但他却始终坚信太阳洲终将保住。

一九六四年夏天也没什么大不同。站在坝上,满眼是长江那滚滚浊流。黄色的水面上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漩涡轮番上场。它们配合默契,一个接一个,无声地,调皮地冲过来,又向远处逃去。堤坝的外围大片芦苇滩作用不小。芦苇滩缓冲了江水的力道。去年被淹过头的蔷薇月月红今年也浸到顶了,被江水一推一拉的正受着罪。吴四章心里并不慌张。虽说水比去年大,但今年的堤坝比往年更牢固,没有一处漏面,内围的百亩庄稼长势良好。每年一有水情,就有许多眼眶浅的人嚷嚷着迁到山里去。吴四章心里直鄙视他呆:外头能有这肥沃的良田等着你?接连饿了这些天,玉米不是玉米是黄金,棉花不是棉花是白银。吴四章不识字,但吴四章认死理。他说,天上下雨、下雹子,不下好处,离开了,这些就成了人家的了,白白扔给水鬼,想一想心窝子都疼。前几天附近许多庄子淹了,到处传来有亲戚淹死或失踪的消息。死了亲戚的和以为自己要死的都在风雨里杵着。更有些人老早就发憷打包开了溜。吴四章记得他老子的话:江水这家伙总是欺软怕硬,你躲它就更来劲。他要守着地、守着坝,守着自己辛苦一辈子挣下的一草一木,一凳一椅。

一九六四年到底不同。

七月初五这天一早,吃过早饭,吴四章要带着大儿子去护堤。毕竟像他这样经验丰富有头脑的人确也不多,大队队长也不见得有吴四章这好水性、好眼力,护堤时队里给的工分比往常高。吴四章要带大儿子掌握一些经验也是为他好。大儿子没应声,二儿子接了口说,大,我跟你去。吴四章摆摆手,你在家里把算盘再练精到些就行了。媳妇啐了他一口说,你这偏心的东西,你瞧瞧你大儿子脸上还有人色啊,一天不让他歇。

他看一眼老大,媳妇说得没错,这小子两眼无光,面色发白,本来人就长得像他妈,个头不高,人也单薄。想必是这几天白天连着黑夜地防堤,觉没睡好。

那你歇会儿,去割点草喂喂生产队那两条牛。队长说了,割一天牛草算半个工。吴四章临走时嘱咐大儿子。

我今天偏不让他去割牛草,看你拿他怎么着?吴四章人走过屋檐了,还听到马兰英挑衅地叫板。他摇摇头,这婆娘,全生产队,不,全大队也只有这婆娘能这样跟男人说话。吴四章一路走一路盘算,该给大小子找媳妇了,大小子没二小子长得俊,人又木,一棍子打不出屁来,叫他到东他不到西,就有个头痛脑热的也不会开口,老实人,踏实人,要是能娶个像他妈一样泼辣点的,往后饭就有得吃。

天空湛蓝,不掺一丝杂质。大坝的外围,江水像个小偷似的准备随时袭击的架势,可大坝的内围,是大片大片碧青碧青的棉花苗,是大片大片金黄的玉米棒。熟玉米是深绿的,嫩黄豆是青绿的,南瓜花是嫩黄的。田埂上,几头牛在哞哞地叫着,还有几头牛像听话的孩子乖巧地啃草。不时有几只鸟从那条碧青中悠悠地飞起,又悄然地落下。

担当大队的护坝大将,不是嘴上功夫,也不是一时名声。受到重用吴四章是得意的。他带着队里的人在坝上巡视了一圈后,断定今天夜里不会有事,挨过三五日水就能退。

把心揣回肚子里的队员们坐下来抽袋烟的工夫,一个本家侄子水老鼠一样往他跟前窜,一头栽在他怀里上气接不来下气。吴四章受他媳妇熏陶多年,张口就骂:你狗日的这么急干啥,你家着火啦?

那小子直喘气,开不了口,伸出手来要拽他。这时第二个报信的赶到了:

快到西埂头去,你二小子割牛草滑进埂边的深沟里了。

谁都晓得年年筑坝,年年挖沟,西埂头坝边的水比江心里的水还深。再加上芦柴茂盛,水性再好的也是能进得去出不来。

吴四章愣在那里,不吱声,也不站起来。边上人赶紧来捅他,他才吼了一句:我二小子正在堂屋里拨算盘珠子呢。

本家侄子的声音都有了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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