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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俗世
回到拉萨城里不久,同院里的人在传桑顶多吉帕姆·德庆曲珍已经从印度回到国内,不久将会回到拉萨来的消息。
桑顶多吉帕姆是西藏唯一的一名女活佛,她的寺庙位于羊卓雍湖边的浪卡子县桑顶地方,桑顶多吉帕姆已转世了十二世。拉萨叛乱的时候桑顶多吉帕姆·德庆曲珍被叛匪从寺院里劫持到了印度。1959年9月她经巴基斯坦、阿富汗、苏联,回到了祖国。
这条消息当时震动很大,百姓们私下在说:“离开故土,在他乡谁能生活得好!”“印度太热了,我们高寒地方的人耐不了酷暑。”“别的国度再好,也比不过生生世世居住的穷乡僻壤之地。”听了人们的议论,我为自己最终没有去逃亡,感到了庆幸。
可是,我的日子是越过越艰辛,眼看着父亲储备的那点粮食日渐减少,牛粪也将见底,这使我的心里开始慌乱了起来。我托卓嘎大姐和群培老人,看有没有人家里需要念经,有的话我愿意去,以此换取一点生活补助。
在他们的举荐下,我参加了一些城里居民的婚丧嫁娶活动,得来的钱能够让我的生活维持一段时间。这让我这个没有生活技能的人,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拉萨城南区要开始划分阶级成分了,工作组到院子里来,一家一户地进行登记。他们根据我的情况,把我划分成了贫民。期间,工作组人手不够,我也帮助他们登记院子里的居民名字,加上在纳金电厂时学会了一点汉话,他们干脆叫我一同去参与登记工作。
这项工作全部完成,耗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等登记工作结束后,他们给了我一点劳务费,足够让我买到一定的粮食和燃料。
转瞬间,时间已经步入到了1960年。近一年的时间里,我一直都没得到关于父亲和哥哥的消息,心里对他们依然活着已经不抱太大的希望了。
现在我过的日子跟寺院里已经完全不同了。我看到城里的很多年轻人,被招到各种单位里去,每个月还能领到一份工资:居民的房子大多属于了自己,即使以前那些行乞留宿街边,或搭帐篷的人,他们也都分到了自己的房子。街头上再也看不到端着碗要饭的乞丐了。小孩都每天背着包,到学校去学习知识。拉萨城上空,每天都有广播声,给你播报西藏民主改革的进程和国内外的新闻,让你清楚每天各地发生的那些重大事件。
为了使自己在街上不那么显眼,我脱掉袈裟,换上了哥哥平日里穿的衣服。
那天上午,我向清真寺附近的格龙理发馆走去。
理发师傅格龙一眼就认出了我。他让我坐在那张有扶手和靠背的方形木凳上,从柱子上取下白围裙抖了抖。他再把白围裙一撩,它像仙鹤张开的翅膀一样铺展开去,缓缓地飘落到我的胸前,遮盖了我前面的身子。
“你还俗了吗?”他把围裙系在我脖子上问。
“没有啊!”我赶紧回答。
“哦!”他应了一声。
我从挂在面前的大镜子里看到,他的脸上依然挂着浅笑,把两排珍珠似的白牙齿,明晃晃地露在外面。他把右手搭在我的脑门上,轻轻摆弄我的头。
他的眼睛盯着镜子里的我,说:“现在从寺院回来的,差不多都已经还俗娶媳妇了。”
我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这张脸上还没有脱去稚气,嘴唇上稀松地长着几根灰黄的胡须,半块耳朵被黑发给遮掩住。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如此仔细地审视自己,觉得怪不好意思,脸一下给涨红了。
“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僧人也是男人嘛,都会有生理需求的。”理发师格龙说完,愉快地笑了起来,但听不到声音。
他的右手伸到旁边的方形木桌上。我从镜子里看到,那上面放着推子、剪刀、梳子、刮胡刀、刷子等理发用具。他的手捡起了剪刀和梳子,又犹豫了一下,抬起头望着镜中的我,问:“要理成光头呢,还是修剪一下?”
“不理光头,但要剪得短一点。”我也看着镜中的他回答。
“那就寸头吧!”理发师格龙说。
我给他回报一个微笑。
他的梳子和剪刀在我的脑袋上翻飞起舞,一缕缕黑发从脑袋上掉落下去。我怕发丝落进眼里,闭上了眼睛。
“生意兴隆啊!”
我听到有个大嗓门的男人走了进来。
“只能算勉强糊口。看您器宇轩昂,福运当头啊!请先坐一下,稍等。”
“现在是新社会,我们成了主人,这就是福运呀!”
“那是!”
“农村那边来人说,按家庭人口给他们分配了土地、农业生产用具,之前跟领主欠的几辈子人的债务全部被一笔勾销,还把那些借据全部当场焚烧了。真是扬眉吐气呀!还说马上要建立乡政府了。”
“这世道可是越变越好!”
“你看那些骄横跋扈的领主,现在变得多老实。”
“……”
我听着他们的谈话,只感到脑袋的重量在减轻,头上凉丝丝的。
“睁眼看一下吧!”理发师格龙在我背上轻拍一下说。
睁开眼睛,我看到对面镜子里映现一张白净的脸和一双羞怯而有些惊慌的眼睛。
“这不是画师桑杰的小儿子吗?”
我注意到刚才一直和理发师格龙说话的这个人。他个头很高,身子骨结结实实,头上盘着头发,脸上却布满了麻子。他的两根指头夹着一根烟,从烟头上飘起一阵淡白的烟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