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归家(第1页)
§第十章 归家
我从车上下来,怀里装着一封证明信、木碗、《米拉日巴传》和多吉坚参的嚓嚓,这些就是我的所有财产。
我站在冲赛康的路边端详面前这些熟悉的房屋,心头既激动又伤感,既兴奋也怅惘,一个人久久站在那里,眼里噙满泪水,心儿阵阵揪紧。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奶奶从我面前赶头奶牛过去。她让我莫名地改变了主意,决定先回父亲那里暂住几日,再回色拉寺去。
我走在泥泞不堪的冲赛康土路上,看到东头中央那片开阔地上搭建了几顶牛毛帐篷,旁边还停有几辆马车,几只全身泥泞的狗在来回晃**。墙头垒叠边玛草的驻藏衙门,在前方巍然挺立,警察营门前有几个老人席地而坐晒太阳。我走过牧民和小摊贩的地摊,继续往前走,道路上有淤积的浊水,但没有先前那么泥泞了。再向前是一条幽深的巷子,两旁的商店营业着,摊铺上摆着毛呢、茶叶、奶渣、烟叶等,商贩的脸上挂着笑容。拉萨城里已经跟先前一样,人们闲适且平静。
只是这雨后的道路,走起来极不方便,球鞋里灌进水来,吧唧吧唧地响。
我穿过巷子,走到八廓街南头,朗子辖斜对着我。它的门窗紧闭,石阶上蹲坐着几个人,他们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我继续往前走,到了婆罗鼐建造的黄色玛尼堆房,心里期盼能遇到一个熟人。虽然有许多人在转八廓街,我却没有遇到一个认识的人。我从八廓街东头出去,进入那曲里拐弯的幽深小巷,来到父亲居住的那个四合院大门前。
往里望去,我看到几个小孩在院子里踢毽子,她们数数的嗓门很高。
我立在大门口,心突突地跳起来,脑海里想象着跟父亲见面时,他会表现出的那种高兴劲儿。我一脸喜悦地进入院门,快速穿过中央天井边玩耍的小孩,站到家门口。一把大锁冷冰冰地挂在房门上,它使我的喜悦迅速冷却,心里有些凄楚。
我伸手握那把硕大的藏锁,它嚓啦地发出声响来。
我想从门板的裂缝里往里瞧时,感觉身后有人在盯着。一转身,我见到邻居卓嘎大姐已站在院子里惊奇地看我。
卓嘎大姐立马认出了我,惊叫道:“至尊啊!你还好好地活着呢!”
卓嘎大姐边抹泪边疾步走过来,嘴里在说:“至尊明鉴!至尊明鉴!”她牵住我的手,不由分说拉着我到她房子里去。
踢毽子的小女孩们瞪着大眼,好奇地看我。
等我落座在窗户旁那张床铺上时,几个邻居也闻讯跑到卓嘎大姐的房子里。
“你回来了?!”
“怎么过这么久才回来?”
“上次我去寺庙没有找到你,康村里的那些僧人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邻居们坐在床铺上,七嘴八舌地开始问开了。
我简短地讲述了这几个月来我的经历,告诉他们今天回来是看父亲的。
人们的脸一下阴沉下去,他们不再言语。我心头掠上一丝不祥的预感。
“我父亲怎么了?”我问他们。
人们相互看看,显出很为难的样子来。
群培老人清了清嗓子,往拇指上倒点鼻烟粉,目光直视着我说:“晋美旺扎,先喝口茶吧,我慢慢讲给你听。”他把鼻烟粉对准鼻孔吸进去,拍拍手接着对我说:“那次你父亲去寺庙看你——我是听卓嘎讲才知道的——从那天起他再没有回来过。平叛结束后,院子里的人从别人那里听说你父亲和哥哥叛乱前都在罗布林卡里。之后,再没有他们的消息了。我们猜想,他们是不是被俘后抓去青海修路了。我们一直都在想办法打听你们一家人的消息呢。孩子,你要相信他们都是些很虔诚的人,佛会护佑的,说不准哪天也会像你一样,突然回到这里来。”
我听得眼眶热乎乎,心里默默祈祷父亲和哥哥吉人天相。
我在邻居们的帮助下,将门上的那把藏锁给卸掉,推门进入外间的厨房里。刺鼻的土腥味飘入我的鼻孔里。土灶口空洞地张开,里面充斥着冷意;灶上的陶罐、铜锅上积了一层灰尘。我掀开门帘进入里屋,木板**丢弃着父亲和哥哥的衣服,木碗里的茶已经干枯,碗底积蓄一层白。佛像前的供水碗里,水已蒸发干净,里面落了一些米粒般大小的老鼠屎。
卓嘎大姐帮我把窗户打开,窗楣上蜘蛛编织了纵横交错的一个大网。
在邻居们的帮助下,屋子里拾掇得井然有序,厨房的灶膛里也点燃起了牛粪火。
等邻居们离去,屋子里剩下我一人时,望着屋里的东西,脑袋里萦绕的是父亲和哥哥的音容笑貌。
我从藏柜里取出一盏供灯,托举在额头前,向佛龛里的神像祈祷他们平安,并请佛用此供灯给我昭示一些迹象。
我点燃供灯灯芯,放在佛龛前,灯柱上的火焰摇曳了起来。
那一晚,我几乎没有睡觉,一直盘腿坐在床铺上,为父亲和哥哥祈祷。
黎明时刻,我看到灯柱上结出了一朵黑色伞盖般的六瓣花朵,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几只老鼠在屋顶钉的承尘布上追逐,弄出声响来。
我拿念珠为他们算卦,结果这一卦只能算是中下等,还有一些内容卦里呈现得不是很清晰。
我把父亲的氆氇上衣披在身上,从它上面散发的气味钻入鼻孔,使我全身感到一阵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