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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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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张亮留在这儿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他现在可以随时要求开饭的时间,出去回来都用不着找借口;他训斥起手下的马仔可以放开嗓子了;接到业务电话时也可以当面唯唯诺诺不往阳台上跑了。有时,他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照来照去,好像镜子里藏着不太清晰的希望或者模糊的幸福;要是他太累了,就直接往沙发上一躺,斯文全无;吃现成饭也不觉得受之有愧了,不像先前还假装客人似的斯斯文文的;到了晚上也喜欢喝几杯了,因为激动以及业务繁忙,他睡得很迟,而且又不能出去娱乐,这使客厅成了他表演的舞台。暴发户的幸福感使他走路都会不由自主地摇晃,他的热情表现得很强烈,他得到金钱和爱情了,他说:我还有什么不满足?他这样一说就等于替自己所有的行为打上了“可以通行”的烙印。

我不由想起你来,想起你每天穿着雪白的衬衫到信用社去等我的日子,想着想着不由得就笑出了声。姐姐对于我独自偷笑感到紧张,她要求我有话就说出来。

“我想的事你未必能够明白,说出来你也未必高兴。”我用这样的话打发了她。

每天早上我们像一家人一样在一起吃早餐,看新闻。看新闻不是我们原来的习惯,就像洗手,就像在家里不出门,就像出门装腔作势地戴一个口罩,这些都是我们最近才培养起来的习惯。正因为装腔作势,所以大家都客气地、小心翼翼地说话,尤其是姐姐,对我、对张亮都是呵护有加。

虽然餐厅里没有装修,只有一张台子和六张椅子,还有就是姐姐从装饰城里买回来的几张油画。别看那几张画,一下子就凸现出女主人的品位不同凡响。

画买回来那天,姐姐把我拉到跟前看,问我怎么样。

“很好。”我说,“有品位。”

“听到了吗?小容不会撒谎。这样的好房子就得配这样的画儿。”姐姐兴高采烈地对着张亮说。

“那是,那是。”张亮怀里抱着的其他东西还没有放下来,一个劲儿地点头讨好。

姐姐趁势谈条件,“别光点头,下次我买艺术品的时候,你最好不要去,去了就只看价钱,真正搞艺术的人是不会先看价钱再看艺术的。你那个样子,就算买了,别人也会小看你的。”

张亮想说什么,声音到嗓子眼里又吞了回去。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贵了是不?挣了钱不会花,花钱像割身上的肉,说到底,活着不潇洒。不过,我有信心让你改变过来。”

姐姐对于自己一手布置的房间十分满意,她在我不再呕吐后得意地告诉我:“你瞧,我在北京虽然没挣到什么钱回来,活得也不算自在,但是我总算学会了怎样享受生活。”

在餐厅里,我们谈谈形势、天气,还有流行时尚,也谈谈昨天晚上的梦。姐姐谈论北京的热情始终不减,她说:别看北京有时风沙满天飞,同时满天飞旋的就是人的发迹,一夜睡去,第二天就兴许冒出一个名人,而他说不定昨天还给你打过小工呢!

这种优越感始终保持在姐姐的脸上,也时刻刺激着不小心就倦怠下来的张亮。我看到张亮有时随随便便得像个主人,有时却又像个正在试用期的保姆,就忍不住哈哈大笑。我几乎像姐姐一样开心了。哥哥后来又来了几次,每一次来都苦着脸,心事重重,先前被我依靠惯了的稳重感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使我对他有了意见,我对他说:“你还是不要来,因为你忧心忡忡的样子真是不合时宜。”

张亮也说:“是的是的,小容这几天变了,长胖了,也开朗了不少。”

但是这没有用,哥哥的脸色还是阴云密布。姐姐也好不到哪里去,除非你把话题引到服装、流行与如何装饰这个新房子上面来,才能让她开心起来。哥哥要求我躺着不要动,以免受凉;他同我说话也低声细气,似乎怕吓着我腹中的胎儿;如果姐姐为我准备的食物不够清淡,他也会说三道四。总而言之,他像个女人。有时候他整个下午都不走,给我讲故事,每个故事都是悲惨的。他说他听说一个女人,她的丈夫是个矿工,有一次矿里出了事,他死了。她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周围人也帮她,她最终战胜了悲痛,坚强地活了下来。

我发现他每个故事中都有一个坚强不屈的人,以至到最后,他讲出开头我就知道了结尾。猜中后我就哈哈大笑,他起先也跟着我笑,可是笑着笑着就不笑了,他的脸色又黯了下去。

我呢,最近新得到了一个姐姐,虽然说她发展男朋友的速度快了点儿,在我看来,那不过是错误的时间在错误的地点遇到了错误的男人,所以写的也是错别字。她的错别字令我不满,但她毫不含糊的个性还是给我带来了许多乐趣。不久我就觉得分离和思念以及孤独并不像先前那么难以忍受了。

我不再上班,早上睡到八点多,最大的兴致就是看阳光穿过窗户玻璃落在水泥地上,然后一点一点从东往西边移,碰到家具就冲向家具,碰到床就折向床,所向披靡。

然后我就吃各种各样的好东西。对于姐姐的安排,我来者不拒,吃起东西来狼吞虎咽,姐姐据此分析出我肚子里是个男孩子,这使我更为高兴。

还有的时候我坐在那里,既不看太阳,也不听新闻,一心一意观察风。风比阳光还要有意思,阳光善于**,而风真是无孔不入,丝丝入侵。我躺到**,它吹到**,我坐到椅子上,它也跟到椅子上,我披一条纱巾,它就来惹我的纱巾,让它变得轻浮。我于是咯咯地笑,笑过之后,我就在纸上写一行字:哥哥要来了。

果然,不一会儿,隔壁响起姐姐打电话的声音,再不一会儿,准有敲门声响起来。我为自己的神通广大而洋洋得意,他们则是灰头土脸,大有被耍弄后的失落。

还有的时候我什么也不想,只听着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如此而已。

六月五日那天我印象深刻,因为姐姐打扮得尤其漂亮,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短袖衫,下身是一条雪白的及地长裙,衬得她的皮肤更加光泽白嫩。她的头发也盘了上去,露出细长的脖子,脖子和胸部的曲线尽情展现,把我和张亮都看呆了。

张亮说:“你真漂亮。”

“哪儿啊,我都老了,小容才漂亮。”姐姐说。

“不,”张亮赶紧争辩,“是你漂亮,小容不够性感。”

姐姐刚刚还温柔的脸一下子拉长了,顺手一巴掌打过去:“敢情你观察得还很仔细呢!说,是不是也在打她的主意?”

“冤枉啊,我只喜欢你。”

“你不是也喜欢过她?只不过她没有看上你罢了,想赖不成?”

电视新闻开始播报时,我请他们住嘴。

六月四日到六月五日,国内无新增和死亡人数,这是好消息,它使我的胃口更好,我一口气吃了两个鸡蛋,喝了一杯牛奶,然后我说:“这就好了,这就对了,真不错。”

张亮显然对这样的早餐不太习惯,看得出他想适应这种饮食习惯,可还是不由自主地谈到包子油条,他说那些东西不够营养,不够卫生,可是他说的时候眼睛里闪着留恋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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