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新生(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新生

五月十四日,我被哥哥、姐姐从医院接出来,同时带来一个更令人吃惊的消息——我怀孕了。这个消息让人们怔住了。尤其是哥哥,我看到他从医生那里回来时,脸色发青,眼神绝望,像是死了妈妈一样——死了妈妈他好像也没有脸色发青。

他们把它当成是一个惊人的坏消息。

临走的那一天,哥哥和姐姐跑到走廊上嘀咕了半天,然后姐姐带着严肃的面孔回到了病房,她说:“小容,你吐得这么厉害,让我们很担忧。”

我看了她一眼,意思是有话就直接一点儿,我的嗓子几乎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了。

她说:“你现在这么瘦,只有七八十斤了吧?”

我不想开口。

但是这不妨碍她接着说下去:“你有没有考虑怎么解决?”

“为什么?”我又用眼睛问她。

“郅诚的状况你心里有数,现在的形势很难说将来怎么样。你还是现实一点儿吧。以后如果想要,机会还是很多的。”

我把手下意识地放到小腹上,我感到姐姐的话是冲着“他”而来。我就在那一刻蓦然确信他就在那里,存在的生命——你和我的。

我闭上眼睛,第一次对自己的体内感到些许陌生,我的躯体好像不仅仅属于我个人了,还有他在。

姐姐的声音再度传来:“你没结婚,生孩子不合适。我都替你安排好了,用无痛流产法,不会太痛苦,姐姐也经历过,不骗你。”

她替我安排好了?问题是,她有什么理由替我安排?替你安排?替“他”安排?

我把身子往下缩了缩,示意谈话告一段落。姐姐于是站起来,小心地出去了。我闭上眼睛,开始想你,想你若是知道我腹中有你的骨肉,会是怎样的心情?

我想知道你的答案,我记得我们曾经就这个问题讨论过。有一天我们在我们喜欢的一个山坡上,看到一条被遗弃的狗在我们的脚下呻吟,我们当时动了恻隐之心,我说:“它好可怜。它是被妈妈抛弃的吗?”

你说:“肯定不是,哪有妈妈舍得抛弃自己的孩子?即使是狗。”

“那么,它妈妈呢?”

“也许……”你看了我一眼,然后轻轻地说,“也许是主人把它抛弃的,又或者它自己迷路了,当然也有可能它妈妈已经不在了。”

我于是开始沉默,然后我说:“它不应该被生下来。”

于是你握握我的手,严肃地说:“是啊,如果我们要生下孩子,就一定会为他负责,不一定给他荣华富贵,但肯定会给他安全、幸福、爱和教育。”

呆子,我们的孩子已经来了,你知道吗?

他的到来应该在我们意料之中。我们早就设想过家庭的温馨和家长的威风。我们说,如果是男孩就叫叶容诚,如果是女孩就叫叶诚容。我们为自己的创意开怀大笑,滚作一团,笑得透不过气来。

如今他来了,在这种令人悲伤的时刻。

姐姐说:“可怜的小容,她真想有个妈妈。”

张亮说:“你没听她喊吗?她以为是叶郅诚不在了。”

天暗下来了,哥哥和姐姐仍然待在走廊上等待我的决定。

我想从**爬起来,可是马上被一种巨大的眩晕所击倒。我支撑不住,就像是跌进了太空一样。随即,从胃里涌出一阵浓烈的酸味儿,我忍不住一阵恶心。半小时前勉强喝进去的一点儿稀饭又稀里哗啦吐走了。

在巨大的酸楚里,在茶色玻璃窗前,我看到了自己,一个受惊的孩子睁大恐惧的眼睛,看着心爱的恋人,在我朦胧的视线里,你的脸型在黑暗里模糊不清。我是那么急切和害怕地期待着你能够清晰起来,可是你从我的眼前淡淡隐去,最后毫无影踪。再也没有比对最爱的人生死未卜的担忧更让人战栗了,再没有比决定要不要从肚子里把爱人留在体内的骨肉拿掉更重大的决定了。

我终于起来了,我说我想回家。哥哥和姐姐马上开始收拾行李,他们没有再就孩子的问题追问我。我被扶上了楼,我看到了嫂子和小侄子。小侄子听到他爸爸开门的声音,从他妈妈怀里挣脱出来,他本想到门口迎接来人,他先把头探过来,他想走近我,可是我的样子吓着了他。他马上哇哇大哭起来,嫂子于是放开嗓子叫了出来:“我说的吧,这么多人,想吓死他啊?”这个女人这几天变得可真陌生。我想到她从前表现得百依百顺,现在像是受到惊吓的老鼠一样在到处乱窜,她说话唠叨,全无斯文,神经紧张。

哥哥的脸放了下来,他说:“你闭嘴,从现在开始!”

他的妻子没有闭嘴,反而更加大声地说:“你们都从医院回来,你们都不顾别人的死活,孩子的死活,你们哪个人能保证没有病毒?”

姐姐这一回没有吭声,为了我,她做好了忍受的准备。我在进房前看了看嫂子,她跌坐在椅子上,开始掉眼泪,一直到姐姐离开。

方帅睡着后,她却又改变了主意,敲开了我的房门。我并没有睡,正在**发呆,电脑开着,有一封你的来信,很短,日期是昨天。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