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死神(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死神

那个五月是我永生难忘的五月,原有的秩序全部被打乱,所有的一切都进入未知。电视、报纸上的新闻接二连三,“非典”这个微小的庞然大物成了我们共同的敌人。它没有改变我们的世界,只是把一个陌生的标准凸现出来了。它没有改变我们的选择,而是迫使我们选择了。正是这些新鲜的选择,给了我们许多发现自己和别人的机会。大家开始不出门了,不到楼下打麻将了,可即使是闭门不出,仍然有更多的消息源源不断地传来。许多酒店娱乐城在大量裁减人员,所以火车站的人又多了起来,每天有许多失业者要赶回老家,每天也有大量的在更大城市的宁城人在往回赶,这种奔流使火车站的客流量向春运期间靠近。不同的是,每个人都对拥挤产生了恐惧,就连三岁半的方帅在跟他的同学通电话时,也会聊到“非典”,他说:“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天线宝宝》的节目看了。”

对方说:“哦,他们大概是得了‘非典’吧。”随即,对方略有遗憾地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得?”

方帅说:“我妈妈说,我要是再到楼下玩的话,说不定会得。”

然后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骄傲地告诉对方:“我妈妈说,我们家叔叔也得了‘非典’。”

嫂子一把夺过他的电话,“小祖宗,你不想上幼儿园啦?”

方帅不明白叔叔得“非典”跟他上幼儿园有什么关系,放声大哭起来。

我又到单位续了假,几乎天天守在妈妈身边。她的状况时好时坏,常常心口绞痛。我最担心的就是她过于激动。医生说,一旦过于激动,心脏承受不了负荷,就会有生命危险,因此,我的任务是尽可能让她平静。医院虽是公共场所,可妈妈住的是十二楼的单人高干病房,条件相当不错,一个人一间房,除了空气非常清新之外,走廊上也少有嘈杂声,房间里除了电视机还有两张软沙发,普通病房里的那些消毒水味儿啊、小便味儿啊,还有拥挤的大病房里散发出来的人体味儿几乎都没有,气温也很适中。电视上说,“非典”最适宜发作的温度就是二十几度左右,偏偏今年天气一直过于温暖,不冷不热的状况一直持续不变。

护士每天三次查房,态度非常之好,是我从没见过的。可能由于此次“非典”,让不少医护人员殉职,医护人员自己也受到震撼,所以对职业的理解更高了。妈妈说这医院我可没少跑,她们的态度这一次才是真正的无可挑剔。

妈妈总说她老了,其实她才五十几岁啊!爱情的遭遇、疾病或者生活的压力都没有毁掉她的风度,即使在病**,她也依然十分注重自己的仪表,时不时理理自己的头发,拉拉衣袖。她和你一样,十分干净、儒雅。她的手上连续多天打点滴,布满了针眼儿,眼睛也因为睡眠不足而布满血丝,可是她没有一般人叫苦连天的表情。她跟我一样,心思很重,无法集中精力安心休养,可是仍然保持镇定。

我记得最后一天,她说了很多话,说到你在国外的表姐和表兄弟,她说:“他们很多人都觉得我很固执,而且古板,不好接近,只有儿子常常对我说:妈妈不是古板,妈妈心里有结,哪一天妈妈的伤好了,妈妈仍然是活泼的。就好像他还记得我年轻时的样子。”

妈妈说到你,脸上的慈爱闪闪发光。妈妈说到年轻时,她说她的浪漫在同学中间也是很有名的,会半夜里为了看星星而不肯睡觉,她也喜欢到乡下去玩。她说:“正是这个原因我才会爱上一穷二白的穷小子。家里人反对我的婚姻,对我的婚姻不满意。是他们给了我许多农村不良风气的反面教材,使我对农村抱有偏见,这才使我们后来产生了许多误解。”再后来就是因为你父亲的绝情,她才产生了强烈的厌恶感。我对她说:“妈妈,真正的农村是好地方,不受污染的地方是最美的地方。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看。”

“哪儿有?人工的地方我见得多了,巴掌大的地方,搞些假山假水。”

“不是人造的,是真正的大自然。那地方没有黑水,没有黑烟,只有鸟儿、树和花儿。”

“能找到?”

“能找到!”

“你确定?”

“我确定!”

她后来问我:“你记恨我吗?”

我摇摇头,“不,妈妈,我不。”

“以后不会了。”她伸手摸摸我的头,“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很喜欢你,恰恰也正是这种喜欢叫自己害怕,让我想起了许多不快的往事。郅诚出事后,你能够独自忍受那么久,还来受我的气,我一想起心里就有愧。”

“都过去了,妈妈!”

我于是迷恋那种温馨而久久不愿离开,每晚都守在她床边睡觉。一开始,她睡得极不踏实,翻来覆去,眉头紧锁,呼吸沉重。我不敢睡着,有时打了个盹儿都会马上惊醒。看她的样子,真让人不忍,我好几次都想把她弄醒,可是一想到弄醒之后又没有更多的好消息给她,我又无力去驱赶睡眠深处的疼痛了。可是一星期后,她能够睡得很香,不再像最初的固执、敌意的佯睡,是那种真实的睡眠。她那**的双臂放松地摊开在床边,她双腿弯曲,眉头舒展着。虽然光阴已经将她变得衰老而软弱,可是那烙在她身上的曾经特立独行的姿势却依然如故。我于是坐在边上一动也不动,等待着她醒来,或者陪她继续沉睡。

她睡觉的姿态使我想起你,想起我们在家乡小旅馆的那一夜。你睡着时也喜欢弯曲着身子,侧身而眠。夜慢慢深去,深到无底的深渊。我想着你,想象着你同样正在忍受的煎熬,就无法忍受。生活使我无法忍受,等待使我无法忍受,相思使我无法忍受!我知道最坏的已经到来,不会再有更坏的打击。我这样安慰自己,可是不管用,模模糊糊的绝望萦绕在心头。

五月八号傍晚,到了开饭时间,护士推着装饭菜的小车逐个病房分发。妈妈那晚上吃了些菜和汤,她吃饭时也非常像你的样子。不,是你吃饭时也非常像妈妈的样子。她一口一口地吃,对食物嚼得很仔细,每吃一口都似乎是一种享受,她让我感到饭菜被受到尊重。吃过饭,妈妈对我说:“你两天没有回去了,我看你太疲倦了,你回去洗一个澡,睡一个晚上,再去给郅诚写封信。”

我没有拒绝,临走时帮她削了一个苹果,让她过一会儿吃。我在离开之前回了下头,黄昏柔和的阳光正从窗户里泄进房间,房间里顿时有种温暖如春的感觉——事实上这不正是温暖的春天吗?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