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果甜(第1页)
糖果甜
大门口摆着放进了母亲的棺材。村里的老人们正在那里把扁担捆扎到棺材上去,他们要把它运走,我知道要运往哪里。事已至此,我应该像姐姐那样放声大哭才行,但是我仿佛缺少忧伤的能力。父亲的声音像夜半饿狼的呼嚎,他的悲伤铺天盖地。可是我到底还是愚钝之极,不肯接受这个事实,我想这也许是一场噩梦,也许是我脑子里的想象。因为在这之前,经常有大人们恐吓小孩子:再不听话,就把你送到死人坡上去。事实上有些孩子不怕死人坡,经常在坟堆里跳来蹿去捉迷藏,我想那肯定是大人们的把戏。可是我没有做什么错事啊,想到这里,我走上前去摸了摸棺材。
“一边玩去吧!”一位与母亲很要好的邻居对我说,她的声音出奇的温柔,又略带嘶哑,几乎完全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跟平常的大大咧咧大相径庭。我奇怪她声音的变化,愣在那里不肯动,随后,她递给我一颗水果糖。水果糖外的塑料纸是红色的,那时侯我们正流行收集火柴盒、糖果纸以及一些好玩的东西。我的心情明显开朗了,我不再纠缠那口棺材,主动走到了屋角边,小心翼翼地剥开糖果,认真地舔起来。我在吃糖果时,仍然能够听到父亲以及一些我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亲人们的哭声,但是嘴里的甜蜜让我忽视了此后必须严肃对待的局面。我父亲在棺材抬起来的一刹那,猛地挣脱人群,撞向棺材,嘴里嚷道:带我一起走吧!惊呼声从围观的人群中发出来,大家齐心协力将他控制住,我听见人们不停地对他说:还有孩子们呢,为孩子们想一想!
后来,我看着他们抬着棺材,撒着纸钱慢慢地上了山,父亲被两个身强力壮的邻居搀扶着跟随其后。我记得那天天气晴朗,阳光照在我的脸上,使我看得不够远,但我能感受到嘴里甜丝丝的味道。
那些场景虽然少,却一直保留在我的记忆里,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有所冲淡。这一段闪着阳光的冰冷记忆,此刻却时不时地伴着我对你的极度思念频频涌上心头。这些回忆加上此刻的现实使我的感受变得古怪,加上接二连三的梦境,使我的痛苦变得像若干年的痛苦一样十分遥远。我知道我身处无益的悲观之中,从未有过的恐怖控制着我,使我陷于一种难以言传的境地之中。我不断地想象你平安归来,又不断地被可能出现的可怕结局吓出一身冷汗。不管我的心灵多么沉重,我却只能独自面对。我必须装出跟别人一样的心情,我不能让别人知道,否则我将会面临许多难以面对的问题。我怕别人会投来同情的目光,我害怕这种同情的目光。在我的母亲还没有死的时候,在我还不肯相信她会死的时候,就不断有同情的叹息在我耳边响起,它们像巨大的魔咒控制了局面,到最后,连我那不肯死的母亲也被它们蒙蔽了,最后她心甘情愿地躺下来了。我当然不能确信当时的事情就是这样的,但是我确信一旦我将你得了“非典”的事情公开之后,我将会得到数不胜数的同情,每一份同情其实都是一种残酷的论证,它传达着一种最悲惨的境况。当然我也不敢告诉任何人,我发现所有的欢声笑语之中隐藏的都是脆弱的灵魂。他们笑是因为他们的无知,他们不知道死亡将至,不知道情人一去不复返,不知道空气越来越不适宜生存,不知道自己将来老态龙钟时的寸步难行。正是这份无知,使空气变得如此轻浮、快活,也使一切有条不紊,使他们安静。
而我呢,只因为生离死别的危险,根本没有时间顾及其他。我没有心思做任何事情,没有任何东西能减轻痛苦,我走在人满为患的街道上感到孤独,在阳光明媚的天空下感到寒冷,在人人繁忙的时候漫无边际地徘徊。
我只能又给你写信——
呆子,我的姐姐回来了。那个曾经被我说成是模糊的姐姐现在却真实地站在我面前,我也发现虽然我们多年没见,而且她不和我喝一样的水也已经十多年,但是我仍然觉得她确实就是我的姐姐,她也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可是乍一看,她还真像一个大城市的贵妇人呢。可是她到底还是我的姐姐,她的言语之间有着许多我熟悉的东西,她的想法我也能一下子明白过来。现在我明白你为什么第一次听我讲话时说“是的,你应该就是这样的”。即便我知道她那经历太多的眼睛里有着许多陌生的东西,但是她身上有与我命运相通的地方。
有这样的感觉时,其实两个人已经相知多年了。
虽然这个姐姐仍然有许多我未知的故事,只能算是个素描的姐姐,再接下来,我会把对她的感觉毫无保留地告诉你。我相信,不管她是什么样的姐姐,你见到她后都会原谅她并且照顾她,因为在我看来,她所做的一切无非都是希望活得更好一些。当然,在你母亲听来,这肯定又是不能接受的品行。
我曾经一度忘记有过一个姐姐,她现在回来了,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我都应该高兴,不是吗?
呆子,快快好吧!快快回来吧!我实在不敢想,如果没有你,没有爱情,这还算什么世界?我也想象不出来,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是的,一切都因为你,一切都应该有你。
我相信我只要好好爱你,想着你,念着你,你就会好。回答我,呆子!
但是一连几天邮箱里没有你的信,手机上没有你的短信,这令我跌落的心又悬到了半空。
嫂子也开始变得紧张起来。美伊战事已经引不起她的兴趣了,大概关于战争的电视直播也已停掉,随着萨达姆的失踪,大家对这场扑朔迷离的战争也就失去了耐心,而“非典”正在成为这个城市的第一话题,再加上姐姐回来,带回来许多鲜为人知的消息。嫂子现在把洗手看成了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四月二十日下午,我刚从外面回来,她就开始很反常地大声说:“快,快去洗手,多洗几次。”
“怎么啦?”
“还要问啊,你没听到‘非典,已经到了许多地方了吗?我提醒你,赶紧让郅诚回来,那地方比北京还不安全。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
“你得让他早点儿回来,‘非典’太可怕了,那地方不安全。”
“是,知道了。”
我看看四周,房子还是那个房子,家具还是那些家具,“非典”还是一个词而已。我们与“非典”的距离还无从丈量具体尺度,只是和恐惧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对郅诚来说,“非典”是作为一种病毒入侵到了他的肉体里,为此他在抗争。但对于更多的人来说,非典是作为一个恐怖概念入侵到了人们的思维中,为此我们也不得不抗争。
嫂子忙着忙着好像想起什么来了,她跑到客厅里拿起电话就拨。一会儿,她对着话筒责问起来:“你还在喝酒啊?我听到你身边乱糟糟的。不是跟你说不要到公共场所去吗?特别是什么饭店的包厢,一点儿都不通风,那些客人又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除了他们有钱没钱,其他的你了解不了啊……什么安全?不是广城人就安全?你想一想,你保证不接触病人,他们怎么保证?他们要坐飞机吧,要到宾馆去住吧,万一飞机上要是有病人呢?宾馆里全国各地什么人没有?”
嫂子的声音戛然而止,听得出,那边已经挂了电话……
小侄子方帅的脸上也罩着一个口罩,“小姑,快受蒙面大侠一剑!”他举起手上的塑料宝剑就上来了。
“戴着口罩不闷啊?快拿掉!”
“妈同意的。”小侄子对于母亲刚刚买回来的口罩倍感好奇,硬是要当场戴上。
“大姑呢?”
“哦,她到楼下散步去了。”
“一个人?”
“是啊,你要不要去找找她?”
“不了,我要睡了。”
“帮我整理一下厨房吧!你看,厨房里许多死角,脏死了。”嫂子说道。
正在这时,姐姐从外面进来了。
“你想一想,上海本来是安全的,如果他今天晚上招待的客人恰好是从北京或者广城去的呢?而他们自己身上正好有那种病毒,而自己又不知道呢?”一语即出,嫂子被自己的话也说得愣住了,她像醒悟过来似的看着大姐,大姐马上明白了,“你怀疑我有病毒?”
心事被看穿的嫂子不好意思地一笑,“你多心了,我没有那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