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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难(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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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难

姐姐在我发烧的那天一直尽心尽力地照顾我,可是第二天我仍然要求去单位上班。尽管头痛欲裂,可是我觉得自己有能力去上班。如果我不去上班,就等于我接受这个现实了,我去工作就说明事情还不太严重,我暗示自己状况不会严重下去,不会严重到影响我的日常生活。

我的模样令信用社的同事大吃一惊,我知道此时的我肯定满脸通红,目光涣散。

“没有什么!”

“当心身体啊!”

同事们过了一会儿就各忙各的去了,午休时她们又谈到了商场名牌服装打折的事,谈到了来自自己圈子里的关于“非典”的传闻。可是最后,她们总是把聊天的内容转移到男人身上,一谈到男人,你手捧鲜花求婚的事又往事重提。

可是这一次,我没有露出以往的甜蜜微笑,我的双眼空洞地盯着信用社门口,手中的电话已一次次拨出了那个熟悉的号码,答复仍是“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我的内心像一个巨大的空洞一样,需要什么来填满,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嗅到自己的孤独在四处弥漫,可是没有人闻得到,每次我都觉得抬头看我的那个同事嗅到了我的恐惧和忧伤,可每一次我都是虚惊一场。时间渐渐过去,我的希望、勇气和精力也随着消沉下去。时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地凸现出它的狰狞,每过一秒,我都有胆战心惊之感。我似乎感受到时间封存了我内心的所有出口,欲出无门了。下班后我走在街上,看到人群川流不息,我感到自己是那样的无力而又无奈。焦虑使我身心交困,但是仍然有一线的希望在等我,那就是电子邮箱。我拖着沉重不堪的腿进门,连鞋都没有脱,就急急地打开电脑。我想说不定你的信已经在那里了,告诉我你不过是普通的发烧感冒。

可是信箱里只有一些广告来信,我开始在各个网站搜寻着关于“非典”的消息,可是网上的消息对我没有帮助。网上有“非典”爆发的时间和地点,有中央领导人对“非典”的重视,可是网上没有拿出针对它的治疗方案。每一条消息的背后都像一个个无底的黑洞,吞噬着我的爱情、我的信心。

我想知道广城病人的治救情况,我想知道你被传染是偶然还是必然,我想知道更多的情况,越多越好。我最想知道的是,活下去的可能性有多少……

在前所未有的灾难面前,没有经验是大家共同的问题,不仅是我们手足无措,许多专业人士都显得惊慌失措。我们就像是在黑洞边缘行走的夜行人,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惑和焦灼。

我发现同事们下了班照样逛商店泡酒吧,她们嘴里说:当心啊,被传染上就完了。可是心里是怀有侥幸的,她们最多在进餐时不再点生猛活物罢了。另一个就是,这些前所未有的恐怖事件以往只是在电视、电影和别人的国度里发生,我们平静地生活了很多年,我们需要刺激时才能看到在屏幕上和写在书里的灾难。可是那灾难也最多刺激着我们的神经,还远远没有到达心灵深处。

我们的心灵是麻木的。我的同事、领导、亲人以及朋友,不都是这样吗?

这使我感到悲哀。我不知道他们凭什么就以为除了广城其他的地方都一定是安全的。我的哥哥头天晚上回来,第二天一早就又匆匆离去,好像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的东奔西走。

嫂子一如既往地在厨房里整理碗筷,器物的碰撞声使我感到头部一阵刺痛。姐姐懒散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乍一看,是一片祥和温馨的天地,可是在我眼前的整个房间似乎在旋动。我脑子里灌满了“非典”的概念,我的耳边充斥着你从电话里传来的阵阵咳嗽和喘息声。

“你需要我,而我却无能为力!”我躲在房间里一遍遍拨着你的号码,这是唯一可以联系你的方法,可是手机里一直传来“对方不在服务区”的声音。呆子,你不是说过任何情况下都不离开我吗?

我头疼欲裂,从抽屉里找出几粒安定吞了进去,然后躺到**……我再一次梦见你,梦见你站在一幢房子的楼顶,向我招手。我于是想跑上去,可是,我找不到电梯,也找不到楼梯。我焦急地来回奔跑,东边,南边,西边,北边,都没有。到最后,连本来站在脚下的走廊也不见了。光线却越来越暗淡,街道也是前所未有的狭窄,路面铺满白雪。寒风刺骨,白雪在脚下被踩得咯吱直响。我没有穿套鞋,没戴手套,没戴帽子,两耳冻得又麻又痛,身上居然还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衫,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傻,这么冷的天居然穿这么少。可是,我最想要的还是电梯或者楼梯,但它们一样都没有出现。我等得不耐烦了,我想飞身上去,去解救被困的呆子……我于是开始朝着不明方向的前方跑啊跑,不停地跑,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跑离死神,跑离灾难。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我的耳边出现喊声:方容!方容!我不想听这叫声,我唯一应该做的事就是想办法去救你。可是此时,我对自己在什么地方都没有把握了。街道两边排满了厚厚实实的木质建筑,十分陈旧,丑陋不堪。这里不可能是我们的城市,却有点像乡下,可是我们怎么会来到这么一个不知所以的地方呢?我们怎么来的?为什么来这儿呢?我焦急不堪地奔跑,询问。我的眼睛始终望向高处,寻找还站在上面的你。你得挺住,我在心里对你说,我这就来,这就来……

我醒来的时候,嫂子正拿着毛巾放在我的额头上,“你又发烧了,吓死我了。”我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房间,才发现自己做了一场梦,“我哥呢?我姐呢?”

“你哥去上海了。你姐出去逛商店了。”

“你为什么不留住他呢?”

“为什么?”嫂子奇怪地问,“他走时你已经不发烧了。”

“不是我,是‘非典’,‘非典’!”我的情绪突然变得激动起来。

“上海又没有,只有广城才有。”

“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上海没有?香港、北京不都有了吗?”

“可是离上海还是很远啊!”嫂子看到我激动的样子,有些莫名其妙,“你是不是担心郅诚啊?他怎么样了?”

“他,没事!”看着嫂子一脸的关切,我没有说出真相的勇气。

“那你睡吧,等饭好了我喊你起来。”

我不置可否地重新闭上眼睛,“呆子,给我信息,否则我就去找你,不再犹豫。”

下了决心的我慢慢地闭上眼睛。闭上眼睛我就想起了你,我想象你在医院的情景,我想象着你粗重的喘息声,我想象你神志不清的样子,我甚至想到死神就站在你面前,向你伸出残酷的大手……

从那以后,我不断在梦里看到你在求助,挣扎,不断看到狰狞的死神的脸,不断地听到来自我内心的呜咽……

每一次我都会从噩梦中醒来,醒来后全身大汗淋漓,这种情景持续反复,使我浑身无力,虚弱无比,我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远方的你一定要坚强度过……

我就这样被击倒了,无力再继续在生活中扮演什么了。白天神情恍惚地上班,回到家后食不知味,内心一片空虚,随时都有坍塌的可能。同时,在我的灵魂深处,一直等待着发生什么事。

我记得自己的内心在挣扎,企图抓住某个能够让我“正常地想”的东西。正在这时,手机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我被惊得从**跳起来,一把抓住手机就看,果然手机提示有短信息:“容,我醒了,我挺过来了。”呆子!我的呆子!

我无法形容当时的心情,巨大的喜悦使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我拿手机的手开始颤抖起来,我听着自己的哭声开始发信息:“呆子,我爱你!呆子,要挺住!呆子,我和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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