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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儿(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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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儿

你母亲买单的那杯黑咖啡使我记忆犹新。与她的那次长谈,我从未向你提及,可是,第二天傍晚,你等在信用社门口,我看到了那双酷似母亲的眼睛,我仔细地打量,那里面只有柔情,它们如此清澈,如此无辜。你回望我的时候,看到了我眼神里的黯然,你问我:“你有心事?”

“没有。”我低下头。

“你有。”

“没有。”话虽如此,种种委屈却慢慢涌上心头,但我努力克制住了。我紧紧握住你的手,握住属于我的信心和未来。你果然有所回应,你搂住我,陪着我慢慢往回走。那天,你跟我说了不少笑话——大多数时候,你就是这样化解我心底的忧郁的,直到我露出笑脸。

你和我情投意合——这是一个十分土气的词。你并不是那种切实讲规矩、懂方圆的人,对很多方面的看法,你和我这个有怪癖甚至有缺陷的人如出一辙。比如美,你不认为美是修饰出来的,你欣赏的就是头发披下来的那种线条的流淌的美;你钟爱的颜色和我一样,也是白色;你喜欢一切干净和纯朴的东西;还有对世界的看法,对于战争的看法,甚至小到对一首诗歌的喜好。

我不得不承认,这种心心相印的感觉确实少见。什么是爱情呢?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爱情的范本。十年光阴之后,我的看法一如当初:爱情就是一旦认定,不容更改。透过爱情,我看到另一个自己;因为爱情,命运摇摆,活着仍是值得的。

在你母亲看来的不合道理固然是有的,但是你我体验到的却是不同寻常的亲切和温馨。我的脸虽是一副清高气象,真正的生活却是寒碜的。没有上过大学,也没有见过什么世面,我为了能够接近你,报了进修班的课程,天天晚上去上课。我遇到不懂的地方总是不敢问你,有时宁愿等哥哥从上海回来。你可能察觉到了这一点,经常来翻看我的书本,然后装着冥思苦想的样子解答起来,仿佛自然而然,兴之所至,接下来会询问我:“我说的可有道理?”我笑而不答,心里却感激你的善解人意。你对于我学习的支持及自尊的维护使我愈发坦然。

有一次,你谈到了你的父亲:“我对父亲的印象就是小时候他经常带我到郊区的河里去捉螃蟹,我印象最深的是父亲总是叫我不要忘本。这些活动我非常喜欢,母亲却没有一点儿参与的兴致。在家里父亲也喜欢打赤膊,光脊梁,只有上班或正式场合才会穿上西装打上领带。一到家,父亲就喜欢把母亲精心选购的质地精良的衣服扔在一边,赤膊着,放开手脚自由地穿梭,每到这时,母亲就会用不满的眼神注视着他;相反,只要父亲穿上西装,打上领带出门的那一刻,准会得到母亲含情脉脉的吻。父亲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只喜欢那个浑身不自在的他。他们背景相差太多。父亲喜欢接济乡亲,为乡亲办事哪怕违背原则也肯,这一点母亲当然不能理解,也不允许。其实父亲后来拼命工作,就是因为回到家里,他处处受到指责。母亲以为爱一个人就可以按自己的要求来塑造他,事实上,这是最危险的。所以,父亲的错在于他娶了母亲,不在于他后来的不忠。我能思考时我就在想,如果我爱上一个女孩子,我就要爱她的全部,不要求她的改变,如果不能接受她,就远远地离开她。”

这恐怕就是你坚持不懈地徘徊在信用社门口的原因吧。

父亲死时你已经是个十三岁的初中生了,其实你比母亲更早地知道父亲在外的不忠行为。几年前,有一次,你父亲利用休假,开着车带你到乡下去看奶奶,同去的还有一位阿姨。那位阿姨长相普通,个子不高,也没有什么气质,年纪也不比你母亲小。就在那辆车上,你父亲对你提出了一个要求:“奶奶如果问你这个阿姨是谁,你就说是妈妈,怎么样?”

“为什么?”那时你已经懂事了,对母亲的感情使你十分反感父亲这么说。

“因为你奶奶至今没有见过你妈,她很想见见儿媳妇,你妈又不肯来,所以我请这个阿姨冒充一下,算是对奶奶的孝敬。”

在你长到七八岁时,你母亲从来没有去过乡下,一开始是条件不成熟,后来就是主观抗拒了,而奶奶因为腿脚不便,也没有进过城。基于父亲说得合情合理,你同意了。

虽然你在奶奶家的两天里并没有开口叫过一声那位阿姨,但是你们三个人同进共出的举动已经让老太太想当然了。她高兴地拿出了自己的玉镯(据说是叶家祖传的宝贝),郑重地把它交给了那位阿姨。最让你痛苦的是,晚上,爸爸居然和那个阿姨睡在一张**,而你和奶奶睡。

爸爸显然是忽略了这个儿子的感受,殊不知,你在乡下的两个晚上都是睁着眼睛到黎明的。你痛苦地思念母亲,也痛苦地怨恨这个伟岸的父亲。

那位阿姨做了你父亲十来年的秘书,直到他死。

在你父亲的追悼会上,你见到了那位阿姨。那时,你母亲挂着泪花对来宾还礼,而那个阿姨则以“丧事委员会”的成员身份在那儿忙来忙去,直到你父亲快进入焚化炉的一刻才晕倒在地。也就是在那一天,父亲的丑闻被母亲了解,事实上,你已经提前知道五年了。

即使是哭泣,母亲也极有风度。她穿着黑色的丧服,可是白皙的皮肤仍然使她韵味十足、光彩照人,她楚楚可怜地拭泪,就连悲伤也那么高贵;倒是那位阿姨,一开始还披着局外人的外衣,到后来突然晕倒在地,醒来后就开始呼天抢地,恨不得飞进焚化炉,把父亲昔日装出来的清白都毁于一旦。她用全身的力量来哭父亲,你在那时才真正原谅了她,也明白了父亲的所作所为,他需要的就是能够这样为他哭泣的妻子。

“我明白,父亲走上仕途,纯粹是因为母亲,可是父亲为母亲做了许多违背本性的事后就不再爱她了。他的官做得越大,对妻子的爱也就越少。他之所以不离婚,就是想把官做到母亲要求的位置上。可是我知道,他心底里希望过的就是一种平平常常的生活,他需要的就是这样披头散发地为他哭泣的女人吧!”

这些故事让我十分震惊。掩藏在生活背后的真相原来如此辛酸,我们的背景由此被忽略得干干净净。或者说,正是由于这些特殊的背景使我们走到了一起,如果没有父母不幸福的婚姻,没有受到父亲的影响,没有农村的血统,我也就不可能成为你所要爱着的那个姑娘。或者说,我们就不会擦出爱情的火花。

同事们发现了我的个性变化:有些开朗,又有些温柔,却更加持重。过去我对什么都心不在焉,现在却懂得了好奇,对绣花的伞、商场打折、某某明星的演唱会,我都略知一二。他们有时就说方容变俗了,但是接下来他们又说:“爱情本就是俗套的一种!我们的脱俗也不过是封冻的一种,不见得有多少值得保留的意义。”这算是对我新生活的鼓励。

不管怎么样,我变得活泼,话多起来。同事们经常大着嗓子跟我开玩笑,“爱情的力量无孔不入,无坚不摧啊!”他们回忆我以前的模样,学着我沉思默想的模样。连我也感到惊讶,一切都远离我而去,只有爱情弥漫。

哥哥也放心下来,曾经他担心我可能因为缺乏交流而无法在社会中立足,担心我一无所有,孤单寂寞。哥哥和你见面的时候,坦率地说明了这一点。他说他想尽办法让我开心起来,结果都没有成功,他怕我误入歧途。他说我不仅长相酷似父亲,性格也像,生气或者受了委屈时就会说不出来话。他指着桌子上的一只花瓶说:“她像那只花瓶儿,特别脆弱,易碎。”

你听到这些后腼腆地笑了。你说你不认为我的个性有什么不妥,反而非常之好。

哥哥还回忆起我七八岁时的样子,母亲死后,我就几乎不开口说话了,而且我特别喜欢下水,有好几次,都差不多快淹死了才被他拉上岸。“经过许多年才有所恢复,可是由于父亲的死,她第二次变得脆弱了。”他说,“父亲死时,她差不多有半年基本不说话。”

你一如既往地对待我,甚至超过了我的期望,这完全符合我那天性的需要,就这样我便成了你手中的孩子。对我来说,你也变成了一个代表:代表城市生活,代表对将来的幻想,代表新的感觉,代表强大的和安全的。

我开始意识到你的情感,你的难以言喻的男人的味道。我也能感觉到,其实你在呵护这份情感时所投入的精力,远远不止我感受到的那么多。

你担心我的健康,你说我如此薄弱,怕我不堪忍受一切波折。你还担心你母亲的偏见,尽管你有时也表示无能为力,但是你却有一个决定:如果母亲会对我进行精神折磨的话,你就考虑带我到别的地方去生活,郊区或者离开宁城、到广城,上海或者北京,直到她接受为止!

你最担心的就是我与社会之间的那条沟,那条很明显的沟。每当我情绪低落的时候,你就会说: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已经重新开始了。

你知道我眷恋大自然,于是经常带我到乡下的田野里去玩耍。你到处寻找和我童年时所在的环境接近的地方,希望大自然的芬芳能够抚平我内心的创伤。可大多数时候是徒劳无功的,因为农村或者说大自然离我们越来越远了。我们最初去一趟乡下只花半个小时的时间,后来我们要花一个小时,我们看到大片大片的农田都被征收了,没几个月,准能冲起摩天大楼。我们漫无边际地游玩时偶然发现了一处自然风景,那是一个几近原始的小山头,面积并不大,它耸立在农田当中,由于地势过高,所以山上没有种植什么可以吃的植物,只有一些野生的小草、蔷薇花以及一些许多年前种下的老树,在那样的地方有着你和我都喜欢的寂静,能听到鸟的叫声。在那里有真实的泥土的芬芳,城市的喧嚣好像离得非常之远,唯一遗憾的是火车常常途经此地,每每我们想得意忘形之时,它总会爆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来。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能一起唱着歌哈哈大笑,不时用脚去踢路边的土块,不时躺下来仰望蓝天白云。

从那以后,我们隔三岔五地去那儿。经过那条落满松针和广玉兰的小路,在山顶上,风在那儿吹着,在蓝天上吹着,山顶豁然开朗。我还记得我们谈话时的气氛,是那么单纯,那么宁静。有时我们讨论蚂蚁的生活,除我俩之外没有人会对此感兴趣;有时我们谈论战争,谈论成年人的生活。我们谈到父母,我在这里知道你其实和我一样,被变化着的感情夺去了平静的生活。我们自己也编故事,看见什么就编什么。

最有意思的一次是有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我们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天黑,正愁回去的路一片黑暗,月光却照亮了一切,照亮了山坡上的花草,照亮了山下小河两岸的田野,无边无际,直至那视野的尽头。夜晚跟白天、跟黄昏的景致决不一样,最重要的是,夜间的声音绝妙无比,那就是乡村家犬的吠叫声。它们神秘地吠叫,此起彼伏,互相呼应,传达出一种别样的温情。

认识你第二年的夏天,在我父亲的忌日,我带你去了我家乡。在那里,我见到了姐姐的母亲、我的母亲以及父亲的一共三座坟墓,说是坟墓,其实只是一堆堆积成小土包的黑土。一年不见,坟墓的密度又大大增加了,黑土堆一年比一年多,高高低低,密密麻麻。热心肠的邻居们为我们作免费的讲解:这边躺的是吴大爷,因为儿子不孝而活活气死,当然,临死之前也常嚷肚子痛,所以说他死于儿女的不孝也不太确切;左边的是孙大娘,对,就是那个和男人们一起到矿上去打临时工的女强人,她在劳动了一天回来后一睡不起,所以她被称作村上最有福的人,“死时毫无痛苦,这不是人人都能享受到的福气”……现在,这儿真的没有插脚的地方了,不经过确认,我都不敢贸然相认了。面对父母亲,我的感觉变得木木的,时隔多年,我觉得他们已经非常苍白和遥远,我甚至想不起来他们的模样了。

天黑后,我们下了山,可是在这个村上,除了那所旧年的老屋之外别无其他的居所,老屋因为长年失修,早已破落了。那天晚上,我们走了一个小时的山路来到了镇上的一家小旅馆,我们被人理所当然地安排在一个单间。这家旅馆比我们想象的要干净,价钱也很便宜。那天晚上,住店的人非常少,周围没有声音,山风阵阵,树影萧瑟,留给我们的空间很大。房间里不仅有床,有小小的卫生间,还有黑白电视机,你说:这儿怎么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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