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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咖啡(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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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咖啡

事实上,从母亲死后我就不太会笑了,而正式开始哭泣却是在城市的街头听到父亲死讯的那一刻。

我哥哥打电话让我去宁城时,我不无担忧地对父亲说:“我走了,你怎么办?你的眼睛又不好。”

父亲把头一仰,半瞎的眼睛瞪了我一眼,“我在这儿活了五十多年,难道不认得回家的路?不认得到菜园子的路?不认得去看你妈的路?”

我临行之时,父亲又借着酒劲跟邻居们炫耀:“下次,他们肯定就是回来接我去享福。”父亲对进城享福其实不感兴趣,他这么说纯粹是为了吊起别人的胃口。他的眼睛看得不太清,所以要竖起耳朵去听乡亲们发出的表示赞叹或者嫉妒的“啧啧”声。丢下眼睛快瞎的父亲,到城里去享福——享福是从父亲的口气里听出来的,我感到很羞愧。姐姐和哥哥离开家之后,我就主动承担了照顾父亲的责任。因此我没有考高中,我的学习成绩始终上不去,从来没有考过一百分,从来没有得到过老师的表扬,从小到大老师对我的评语无一例外称我是“性格孤僻,不合群”。我去上中专其实也是十分勉强,有点自费生的意思,这一点让父亲非常忧伤。但是我知道,这其实是我自己的事——不,是我自己不曾意识到的决定。我之所以藐视学业,主要是出于对父亲的不舍,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我也像哥哥姐姐一样离开的话,那么父亲就太孤单了。父亲显然看出了我的心思,他说,在他眼里,男女是平等的,儿子能进城过好日子,女儿也应该进城。并且他说,事实上他从不孤单,他和这里的土地是老相好了,还有母亲的尸骨在日夜守护着他。为了减轻他的忧郁,我同意离开故乡到宁城去。

我刚来那会儿,哥哥家没有买公寓房,他住在嫂子的娘家,那在一条又深又窄的小巷。那些房子非常低矮,弄堂和巷口都像上了年纪的老人的口腔,四壁灰暗,还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怪味,越往里走,越没有光亮,路灯是摆设,从早到晚都像是黄昏来临。走到里面有一个院墙,虽然院墙上开了窗户,但上面的玻璃却碎了好几块,就像落了牙的老牙床。透过窗户,看到的是灰色的建筑或瓦砾遍布的工地。还有一些臭水沟,散发着驱散不了的臭味。一家七八口挤在低矮的二十平方米里,同时享受着厨房的菜香、衣服的霉味、孩子的屎尿味,还有男女大小不同的汗臭味。另外,我还有额外享受来自小巷深处的优越感,过滤掉了希望的优越感。那优越感来自没有鸡啼狗吠的生活,那是一种关起门来生活的地方,他们说这样可以保护隐私和自由,事实上关起门来又促生了另一份不自由。

我本来以为这就是城市生活,待久了就明白过来,小巷里住着的仅仅是城市的一个阶层,这里有早年退休的纺织厂工人,下岗在家的四十岁出头的妇女,念完职高没有心思找工作的工人的染发儿女。拥挤着的人心,不会因为一堵墙,就能够变得开阔,相反,这里的阶层格外分明,墙里墙外,就是不同的人生,不同的命运。想象着别人趋之若鹜的地方就是这等模样时,我不禁心生厌意,我觉得城市不过是乡下的变异,受到破坏的并不仅仅是我的家乡。

这种认识正是我不幸的再开始。在别人看来城市有蓬勃的生机、充沛的活力、多元的文化以及一切美好的东西,我却先看到了它的另一面。最关键的是,我不是怀着成功的美梦来到这里的,我是怀着逃避的欲望而来。

哥哥及时表白:我一定会搬离这个地方的,不让你受委屈。他是个说到做到的男人,不久,遇到一个下海的机会,他马上放弃了四平八稳的机关工作,跳槽到一家大型民营公司,接着有了自己的房子,把全家和我带离了那个地方。尽管他只有不到一米七的身高以及农民儿子黝黑的皮肤,但是这没有影响他在公司受到重用。一开始,他只是普通的推销员,后来他深得老板赏识,老板把整个上海市场交给他经营,那一年他才二十七岁。

时间慢慢过去,我能看到城市的经济正待起飞,互联网如火如荼地发展着,开放的风气,五花八门的发财途径……这些可远远不同于我生活的小乡村。

我也以为我能够接受这个地方了。相比乡下的粗糙和单调,城市干净、美丽,色彩丰富得多。可是,我没能够凭着个人的意志完成对它的亲近。我最终发现,城市到处都是水泥柏油路,到处都是钢筋混凝土的天下,没有树,没有水,没有花。臭气还是有的,它被用水泥柏油遮盖了。到了晚上到处会灯火通明,可是通明的背后就是无尽的黑暗。我在黑夜中神志清醒,我知道了我的小鸟和兔子之所以一只只消失的原因了,我还知道为什么我的母亲会被那有毒的水杀戮了。我因此而恨着这些表里不一的地方和人。

我进城两个多月后,刚在一个单位谋得一个位置,还没有正式成为一个城里人时,就听到来自故乡的消息:我父亲因为酗酒过度而跌进了那个我经常去浸泡自己的小池塘。据邻居讲,小女儿一离开,他算给自己找到了开怀畅饮的理由。他先是一个人喝酒,喝过酒后便到山上的坟地里看母亲,结果摔倒在淤泥和杂质淤积的小池塘里窒息而亡。多年之后,我才明白过来,父亲不是死于意外。父亲失去了妻子,赶走了儿女,离不开土地却又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因此选择那样的方式了结了自己。不是所有人都会用语言和嚎叫表达愤怒和绝望,有时候是麻醉,有时候在黑夜漫行,有时候便是静静地离去。而当时我还不能理解父亲,光是愧疚就把我击倒了。得到那个消息的傍晚,有一列火车正从身后呼啸而过,火车发出尖锐的鸣叫,让事实更加确凿。在我成年后的记忆里,城市里火车的鸣叫声伴着的就是父亲死去的消息,很久以后我仍然会在火车的鸣叫中产生错觉,以为我的父亲又死了。至此,水的柔情和水的恶毒混淆在一起,成了难以区分的噩梦。我们回去时,村里人已经把他洗干净了,可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父亲,还是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他死于和母亲一样的方式。母亲的肚子里是发了黑的肠子,而留在父亲鼻腔里、脖子上的大片大片的淤泥也是黑乎乎的,所以我跪在父亲身边哭泣的时候,常常思维混乱,有时喊“妈”,有时喊“爸”,把十多年前欠妈妈的眼泪都还了回去。下葬的时候,我们为父亲的坟地选址犯了难。他的两位妻子都躺在山上,我们想在她们的身边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那个坟地原先是一块荒地,可是我们转来转去,发现两位母亲之间的空隙不足以再埋下一个父亲,哪怕是和她们靠近的地方也没有了位置,因为这几年死的人实在太多,空间自然就越来越少,虽然这地方种庄稼因为地势太高而无法存活,可是埋葬死人却是不在话下。我们找不到姐姐,所以她没能在第一时间赶回来。后来有一天,我们用电话通知了她,以为她会为自己不在现场而愧疚,但是她在电话里反而安慰我们说,他活着也是受罪,没什么好难过的。

最终人们帮父亲在离他妻子们很远的地方找到了一块地,草草下葬。因为父亲死的时候火葬制度已经有了,如果行动过缓的话,把干部们引来,他就要粉身碎骨了,到那时我父亲若想和他的妻子们相会恐怕只能以一缕轻烟的形式前往了。安葬完后,我们用眼睛测量了很久,怕下一次来会把他的和别人的坟混淆,因为根据以往的经验,那些年代过久的坟头就会不知不觉地塌陷,同时会不断地有新的邻居们加入,而他们也会像我们一样在夹缝里再寻找一个容尸之地,到时,也没有明显的标识,我怕我会上错坟。

这种状况使我产生了难言的悲哀。想象着活生生的人们一个个葬身黑土,每个人都逃不出这样的结局,我身上的皮肤会不由自主地收紧,无论在离坟地很近的老家,还是遥远热闹的城里。巨大的愧疚压抑着我,一直以来,父亲总是鼓动我们出去寻找生活的天堂,可是天堂没有找到,我却又失去了父亲。但是回想他一生的理想,却又觉得他是心满意足地离去的,因为他活着的最大理由就是让孩子们离开这个地方,如今,他还有什么留下来的必要呢?

从那以后,我不再开口说话,一直到我重新开口说话后,我才回到哥哥安排的信用社上班。

我在跟你约会的所有日子里,都会说到那些缠绕在我脑海里的点点滴滴,那确实不是什么明亮的时光,那是被乌云遮盖的时刻,是我的眼泪不断地涌现出来的理由。在你面前,我好像能够十分坦然地将它呈现出来,这使我比初进城时看上去轻松了许多。

随即我也渐渐地了解了你,我发现你既没有城市青年的放纵,也没有城市青年的时尚,你既不玩通宵游戏,也不在网上聊天。你在认识我之后才学会了中文打字,这主要是便于给我写信,其他时候你不怎么用得上它。你既不故弄玄虚,也不夸夸其谈,你这种个性的形成跟家庭的残缺不无关系。你一直作为母亲精神支柱的特殊身份使你从小就十分懂得体贴别人,你把自己的情绪很好地掩藏起来,一直努力做个好孩子。对于学业,尽管不是特别地喜欢,但是为了母亲,还是学得很卖力,但越是卖力,被期望的程度就越高。这一点跟我哥哥相当一致。你一直以来也都是别人学习的榜样,你的成绩、你的个性以及长相都一直受到别人的羡慕。你的路也走得极为顺当,从名牌大学毕业后就很顺利地进入宁城最好的软件开发公司就职,每天认认真真地工作,老老实实地上班。应该说,单位对你不薄,就你个人的前途来讲也是一片光明。

但那不是你的全部。

按照你母亲的期望,你应该在不久的将来出国深造,然后找一个同样是本科或者硕士学位的姑娘结婚。你知道你的生活是许多人羡慕不已的,你也很珍惜这种环境。你常常思考,以期从中发现乐趣,你常常为隐藏在内心的心灰意懒而负有深深的愧疚感,你认为那是不应有的。你母亲经常对你说:你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人,你一定能出人头地。做一个平凡人的念头如果被母亲知道,她会比发现外星人还要震惊。“你不是一个平庸的人,应该有更高的作为。”母亲对你品德方面的要求也显然更大于其他方面的要求。“不要随便交往,交往了就要负责。”还好,你没有让她失望过。上大学时,你约会过一个女孩子,但是她没能够让你内心的不安消除。你不认为她有责任帮你消除这些感觉,所以和她继续来往,直到有一天,你再度和她走在街头却还忍不住东张西望时,你才知道,她不是你要的人。

“对这种生活我实在不抱幻想,就跟方程式一样,感到索然无味,我想,总有一天我要为我为之心动的东西而活!”

正是这样的念头使你喜欢蜷缩在自己的世界里。通常你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听音乐,一个人去跑步,一个人站在街头,独自观望,直到——遇到我。

以后的日子里,我的心就像湿透的鞋子,正在慢慢晾干,快乐的气息扑面而来,我们度过了紧紧相爱的一年多。自从你约会过我一次后,你就不再进入我信用社的大门了,因为那时你总是要接受我的同事们对你善意的打量和审视。你本来就是个内向的人,你后来把你最初半年的行为称之为“英雄主义”。英雄是超常规的,之后你就只有在信用社门外等我的勇气了。

接下来的故事并不新鲜,所有幸福的恋人的把戏我们都有过,牵手,拥抱,到黄昏里看夕阳,骑单车到乡下找野花儿,在同一时刻拨打对方的电话,让两个人的电话长时间处于繁忙状态。

从那以后,我的生活发生了显而易见的变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时间会想到你,想到你带来的爱的气息在四周弥漫,那就是一天时光开始的理由;而每天晚上,闭上眼睛,想到第二天将能够和你四目相对,那就是迎接下一个清晨的理由。我仿佛能看到自己将来的生活,虽然遥远模糊,可是我能感觉到因你加入而与往日完全不同,这使我充满活力。是的,爱成了活下去的最大理由。我的心情奇异地放松下来,我可以无拘无束地侃侃而谈,你也会静静地听我说话,听得津津有味,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内容,但是好像对你都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一样。我有时会停下来,看你那副津津有味的样子,我问:“还要听?”

“当然。”你毫不含糊地说。

“真有兴趣?”

“当然。”

这以后的一年多,我被一种宁静而炽热的情感所笼罩。这个城市的每一个建筑物、每一个早晨、每一束阳光、每一个自然交替的季节,我都能感受到爱情的气息渗透其中。我常常不自觉地想,要是这种生活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为了证实自己的生活不是幻觉,我一再地问你:“为什么会是我呢?”

你通常会反问:“除了你还能是谁呢?”后来,你的答案不再让我满意,因为这个时候我会更加疑惑地看着你,仿佛没有足够的言语我就会对你失去信任一样。终于有一次,你给了我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答案:“你身上有安顿我灵魂的东西。和你在一起,我能感受到爱,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每次见到你,我都感到心颤,那种感觉非常难得。我不再感到孤寂和无助,我觉得有了生活的方向。”

似乎这些还是驱散不了我目光里的疑惑。你加上一句:“反正就要和你在一起,本能!”你加重了语气。

相识后的第二年,你确信时机成熟后就把我带进了家门。在那之前,你提到过你的母亲,但是你只提到她的坚强、博学,她的对事业的执著,她的不幸的婚姻以及你对她的敬重。但是你没有提到她的偏见,她对农村人根深蒂固的鄙视和恨意。那天晚上,我打扮得十分庄重随你进了门,我以为庄重和诚实是十分必要的。

但是我没有得到你母亲的好脸色。在见到她之前,我只知道她是某国营单位的财务主管,有心脏病,慈祥,高贵。我在跨进你家门的那一刻就认同了你的描述,正如你所言,虽然年逾五旬,她却依然端庄秀丽。她有着不可驳斥的威仪和风度,可是她的目光是那么的戒备和冰冷。她的目光和你的天壤之别,这种反差使我手足无措。我显然被那种冰凉的目光所吓倒,因此接下来的表现开始有些失常。

当她向我问话的时候,她不允许你代为开口。她让你到楼下去买一瓶酱油,然后让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我起身想做点儿什么,她却示意我坐下,让我好好看看你们的家。你们的家确实与众不同,虽然不大,但充满了书香气,红木家具、落地钟、黑色的皮革沙发,还有整柜整柜各种各样的书,客厅里摆放着一架钢琴,地上铺着巧克力色的地毯,一种城市特有的洁净优雅的氛围轻轻弥漫着。那种氛围压制了我,使我就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样茫然无措。那才是真正的雅致和脱俗,那是我所感到陌生的世界。当我观赏的时候,她注意着我,一言不发,偶尔请我喝水。我对她的表情深感意外,我对自己给她的印象心里没有底,我在胡思乱想中渐渐变得自卑而忧郁。

她用沉默轻而易举地挫伤了我的自尊。

在饭桌上,她问到我的家庭,我老老实实告诉她:“我是一个县郊的农民的孩子,母亲死于环境污染,父亲也不在了。还有一个姐姐,远嫁在北京。因为哥哥在本地工作,因此中专毕业后我来投奔哥哥,现在和兄嫂生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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