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变法同路人 洋务派问题(第1页)
二、变法同路人:洋务派问题
洋务派与维新派的关系是一个学术界众说纷纭的问题。总的来说,板子打在洋务派屁股上的相当多,说他们投机者有之,说他们耍阴谋者有之,说他们两面三刀者亦有之。变法失败的罪责,至少有三分之一要算在他们身上。当然,洋务派挨板子也有其罪有应得的一面,但是,在我看来,洋务派从维新派的同路人变成敌对者,在维新派方面也是有过失的。
在维新期间,维新派,确切地说就是康有为和他的弟子们能够联络的力量有谁呢?除了那些先进的但手中无权主人之外,恐怕只有洋务派了。
甲午之后,洋务派状况有很大变化。老牌洋务派李鸿章尚在,虽然经过甲午战争和签订《马关条约》而实力与名声大损,但潜力尤在,淮系的将领以及与淮系有关系的地方督抚还唯李的马首是瞻。洋务派的后起之秀刘坤一和张之洞,风头正健,是后期洋务派的领军人物,实力雄厚,但张之洞与李鸿章积久不相能,矛盾颇大。吴大澂等后湘系,实力虽微,但也不可小视,通过甲午战争,力量有一定的增长。
但是,不管洋务派各派之间态度如何,他们对变法的态度在开初都是相当积极的。诚然,我们可以说他们志在唱推行洋务运动的老调,并不是真心变法维新。但是,我们也应该承认,洋务运动也是一种变法,而且洋务运动事实上并没有在全国认真地全局性地铺开过,况且维新运动的相当多的内容与洋务运动是一致的。于变法变政之前,先将洋务运动推一推显然是有好处的,也是有必要的。
下面我们先来具体谈谈洋务派对维新变法的态度。首先看看李鸿章。
李鸿章在晚清几十年中,一直是最有权势的洋务派重臣和最大的地方实力派。李鸿章和他的淮系,即使他的老师曾国藩尚在时,已经隐隐然驾乎湘系之上,待老湘系逐渐式微之后,淮系更是不可一世,李鸿章也成为身居地方而左右朝廷政局的人物。所谓同光中兴时期的重大政治,外交决策,几乎都摆不脱他的影响。清末有三大总督位置最为重要,湖广、两江和直隶,尤其是后两个,一个居清朝财赋之地,一个扼京畿咽喉,且兼着北洋与南洋大臣,位尊权重,非寻常可比,而李鸿章总是非此即彼,他把持要害几十年,位极人臣,门生故吏遍天下。在甲午之前,后起之秀张之洞挟清流之助与之斗法,却总是处于下风。这不仅因为他是所谓平发捻的大功臣,而且由于他的政治经验和手段与见识。
我们在前面已经讲过,李鸿章应该算是洋务派官僚中西学水平最高的,长期而繁复的洋务实践,与洋人频繁的交往以及幕中大量西学人才的影响和出洋看世界的阅历,都使得他在当时的中国的官僚中见识非凡。虽然他的中学功底比不上科举之鼎甲、长期任学官的张之洞,但西学知识却非张能比。台湾王尔敏所编辑的《上海格致书院志略》中的《格致书院课考》里收录了李鸿章为书院士子考试所做的几道命题,其中一题为:“西学格致,始于希腊阿卢力士讬尔德(亚里士多德),至英人贝根(培根)出,尽变前说,其学始精。逮尔文(达尔文)、施本思(斯宾塞)二家之书行,其学益备,能详溯其源流欤?”这种考题,就是今天学西方科技史专业的人答起来也未必答得全。当然,这道题是出自李本人之手还是幕僚代庖还不太清楚,但至少李鸿章对此也非一无所知。他见李提摩太时,能随口讲出李提摩太新译的马恳西的《泰西新史揽要》,说明他很留意于此。
正因为李鸿章对西方及西学的了解,所以在洋务运动中,他的改革见识也并没有囿于器物和技术层次,依他的本意,他原是想引进西学改革科举制度来着,但却因为阻力太大,没有结果。
甲午战争是他人生道路上最大的一次挫失,战争不仅损失了他的看家本钱的大部:北洋水师和一部分淮军,而且因签订《马关条约》导致名声大损,举国上下,从贩夫走卒到王侯公卿都骂他是卖国贼。由此还丢了直隶总督和北洋大臣这一要害位置。但是,由于李鸿章多年的经营,即便有此次挫失,他的潜势力仍然大得很,尽管地方的张之洞、朝中的翁同龢与张荫恒等都在极力排挤他,但他于名声狼藉之际却仍然不倒,这并非只是由于西太后对他的信任,关键是他在朝中的分量,当时,无论中外都认为他是中国不可替代的人物。
李鸿章对维新派的政治行为是持支持态度的。李鸿章的亲信盛宣怀在1896年的一连串议变法的上奏中,是态度最积极,求变较全面的一位。他的《条陈自强大计折》,强烈要求清廷在练兵、理财、育才三件大事上着连变革,以求救时。尽管因甲午战争的缘故维新派对李颇多微词,而且康有为等人在联络公卿时也有意冷落李鸿章,但强学会一成立,李还是主动提出捐银2000,结果却被维新派断然拒绝,原因当然是所谓的名声和道德因素。初登政治舞台的维新派并非不知李鸿章并非真的“卖国贼”,他签订《马关条约》也非心甘情愿,但为了维护自身的道德形象,却不惜将李的友善表示打入冷宫。无疑,这种拒绝在当时是很令人丢面子的“绝事”,事实上犯了中国传统政治运作上的大忌。
此后,许多论者都提到了李鸿章指使亲家杨崇伊弹劾强学会,还有所谓“若辈与我过不去,我归,看他们尚做得成官么?”的怀恨之语。不过,我以为,杨崇伊之举是否受李之指使,没有证据能说明之,亲家之间,政治态度不可能全都一致。查杨系李鸿章儿子李经方的儿女亲家,曾因借贷不还被李鸿章查处过,双方早已谈不上交情。况且杨又与翁同龢为同乡和亲戚,双方来往也颇多。而翁又与李鸿章有夙怨,此人所共知之事。汪大燮传出的这句李鸿章咬牙切齿的话,不太像他的风格,而且又没有第二条证据证明之。相反,还有其他一些证据表明,李鸿章对维新变法之举始终是关注而且同情的。张元济回忆说,在翁同龢被逐后,他去见李鸿章,李对此十分关切,连连叹气。政变发生后,张又去见李,对他说:“现在太后和皇上意见不合,你是国家重臣,应该出来调和调和才是。”他叹一口气说:“你们小孩子懂得什么”张元济因参与变法被革职后,李鸿章立即派人来慰问,并关照盛宣怀为其在上海找事做。而且,李鸿章还参与了营救徐致靖,使这位西太后“深恨之”的侍读学士保住了脑袋。孙宝瑄的《日益斋日记》曾有这样一段记载,很能说明问题:
(光绪二十五年)十二月十二日诣昌言报馆。枚叔、诰吾成在。问傅相作何语,傅相自云:奉懿旨捕康梁,且曰:如获此二人功劳甚大,过于平发捻矣,吾当进爵,语毕大笑。傅相询余是否康党。余答曰:是康党。相曰:不畏捕否?曰:不畏。中堂擒康党,先执余可也。相曰:吾要能执汝,吾亦康党也。濒阶辞时欲为数十年而不能,彼竟能之,吾深愧焉。故都人多目为康党。比召对,太后以弹章示之曰:有人谗尔为康党。合肥曰:臣实是康党,废立之事,臣不与闻,六部诚可废,若旧法能富强,中国之强久矣,何待今日?主张变法者即指为康党,臣无可逃,实是康党。太后默然。
这里的傅相,就是李鸿章。
让我们再来看看张之洞。张之洞也是晚清的一位奇人,早岁科场得意,年方十五即为乡试解元,而后又成殿试探花。由词臣而学官,而疆吏,一生仕途顺利。这个人可谓聪明绝顶,机运绝佳,论考试名列前茅,做学政名高政著,列台谏号称直谏,为疆吏政声显赫。其实,他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归功于他的聪明机智,胆识过人。他曾经名列晚清“清流”之列,常常给前期的洋务派出难题,但是后来,待他做了疆吏,却依样画葫芦做起洋务,而且搞得比谁都火爆,因为不这样,他就成不了名臣。他曾以敢谏出名,却从不像其他直筒子的御史那样因犯颜直谏而丢官。1875年,四川东乡县知县孙定扬违例暴敛,引起乡民众怒,进城申辩,而孙定扬反诬乡民造反,提督不分青红皂白率兵进剿,烧屋毁寨,残杀无辜400余人,酿成特大冤案。案发之后,朝野上下闹了好几年,因事牵西太后特别宠爱的吴棠,所以始终不得平反。其实,张之洞早在于四川为学政时就对此案真相有所了解,可是一直等到事情闹大了(连国外都知道了),才出面连上数折,有意绕开吴棠,将直接责任者孙定扬顶罪,结果立竿见影,冤案按张之洞的建议得以昭雪,张之洞也由是声名大振。另一个使张之洞获得“直谏”名声的案件也透着他的冰雪聪明。事情发生在1880年,一次西太后命太监挑八盒食物送给她妹妹——醇亲王的福晋,出宫时因事先没有与护军打招呼,护军按规矩不放行,太监恃宠将食盒摔掉,回报西太后说护军无礼。西太后大怒,立即罢免护军统领,并将当值护军交刑部拿问,将置重典。这件事也闹得沸沸扬扬,大臣进谏,西太后一概不听。结果张之洞以为西太后的自身安全考虑出发的劝谏(违反禁军护卫制度,以后宫禁将无宁日),却使得西太后听得入耳,不仅护军得以保全了性命,太监也受到了一定的惩罚。此事过后,张之洞名声更大,从此为他日后的腾达铺下了基石。出道时间不长,官位不尊的他,在清流党中居然居于领袖地位。当时京师士人“呼李鸿藻(时为大学士,极品大员——笔者注)为青牛(清流谐音)头,张佩纶、张之洞为青牛角,用以触人;陈宝琛为青牛尾,宝廷为青牛鞭,王懿荣为青牛肚,其余牛皮、牛毛甚多。”
实际上,张之洞两次直谏之所以奏效,关键在于他善于观察和判断进谏对象的心理与好恶,揣摸其脾味,而且洞明世事,知道问题的关键所在,在进谏的同时提出切实可行的方案。所以,看似犯颜的直谏,其实没什么太大的风险(却有绝大的利益)。后来,他为疆吏、办洋务也是如此,工于心计,官做得很聪明,善于机变,虽然乐于为国家、为朝廷着想,但自己的算盘也打得很精。由于在清流党的一段经历,使得同样出身翰林的张之洞与李鸿章在处世方式、为政风格上大不相同,李鸿章往往会取韧的战术,关键时还会打“痞子腔”,在现实和声名之间,他更看重现实。而张之洞则更注重自己的声名,更在乎他与朝廷之间的“名节”。像签订《马关条约》这种事情,不论情势如何,张之洞大概是不会干的。
但是,张之洞却与李鸿章一样,对维新变法表示出了极大的兴趣和关注。由于李鸿章的失意和被维新派有意冷落,张之洞的表现就显得格外引人注意,与对李鸿章不一样,维新派对张之洞的关切投桃报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双方情投意密,关系十分融洽。
在康梁组织“公车上书”的同时,张之洞连上疏奏,要求拒和抵抗,与康粱的奔走遥相呼应。当康梁组织“强学会”的时候,张之洞的支持是最持久而且坚定的,“不仅捐银最多(5000两),而且他的儿子张权也列名会中。”康有为一度与张之洞过从甚密,在江宁一呆就半个多月,“隔日一谈,每至夜深”。张之洞对康有为的政治活动大力襄助,利用署两江总督之便,为上海强学会的成立大开绿灯,《申报》刊发的上海强学会公启,署的竟是张之洞的名字,而张居然加以默认。后来,虽因《强学报》用孔子纪年问题双方生出龃龉,但关系并未破裂。
《时务报》创办以后,数月之中声名大振。返回湖广总督任所的张之洞旗帜鲜明地表示了他对《时务报》的支持。他下令湖北全省文武大小衙门,各官办学堂书院,按期定阅《时务报》,费用由善后局支付。他那有名的《鄂督张饬行全省官销时务报札》,是被《时务报》刊出,作为“广告”的:“查上海所设时务报馆,每旬出报一本,本部堂披阅之下,具见该报识见正大,议论切要,足见增广见闻,激发志气。凡所采录,皆系有关宏纲,无取琐闻,所采外洋各报,皆系就本文译出,不比坛间各报,讹传臆造。且系中国绅宦主持,不假外人,实为中国始创第一种有益之报。”这种来自官方公文的评价,称誉之高,比之先进士大夫平昔的欢呼,也相差无几。
不光是出于对梁启超才气的赏识,更有对维新启蒙活动的赞同(当然是有条件的赞同),张之洞屈节致函梁启超,力邀他来鄂一游。函中居然称二十出头的梁启超为“卓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