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3页)
即使是两声哼哼,在他们看来也足以代表我的态度了。他们齐刷刷地看了我一眼,意思很明确,他们怎么嚼舌都可以,我这样就不厚道了。
显然,这些知情者,他们想通过我的态度来判断我的良心。我的两声哼哼,使我铁石心肠、玩世不恭的形象更加确凿无疑。
过完年后,建新不再帮他舅舅撑竿,他准备去无锡闯**一番。他走的时候来跟我告别:
你太小了,他们都说你还太小了,我还不能到你家去提亲。
接着,他很悲壮地告诉我,他要闯出点名堂回来,让我妈对他刮目相看。二十年后回顾这个场景,我的理解比当初更深,他的话相当于一种承诺,也是寻求一种承诺。但是,我已经完全提不起精神了。我没给他写过信,也不指望收到他的信。他的字使我头皮发麻。年底,建新从无锡回来了。我先听到窗外有异常的脚步声,才恍然回到了一年前。紧接着,一粒石子击中我的窗玻璃。我若无其事地继续看书,眼皮都没抬一下。直到第八粒石子“呼”的一声,几乎绝望地要击穿我的玻璃时,我才勉为其难地抬起头。
从城里回来的小伙子黑了、壮实了。穿了件短夹克的建新两只手插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口袋里,一副见过世面的派头。
反感却油然而生,我对他说:
我妈说了,最近老是有黄鼠狼过来吃鸡,她准备了一个叉子,小心她叉了你。
他一下子愣在那里。很显然,分开一年,他想不到我居然这个态度。沉默片刻后,他怏怏离去。
我心里想,孬种,真叉就叉得死吗?至少要说声为了你我不在乎之类的豪言壮语吧!
第二天晚上,他再来。我们一人倚靠一棵树。沉默不语。从遥远的地方,从树梢上,从邻居的鸡笼里,从池塘里,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这些声音此起彼伏,使我们的沉默更加生硬、别扭。好久,他开口了:我妈说要请个媒人来。
算了吧,我说。我看到了我们之间的鸿沟,看到了一段永远也无法接近的距离。
他不吱声。
算了吧,我又说了一遍。我声音里的无情把自己都吓得心跳猛地加速。
建新在窗外一直站到天亮。我中间几次醒来,从**爬起来,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那个俊美的、疲惫的僵立在墙角的身影。他不死心,指望我拉开后门,扑进他的怀里。这样的事情中间有过一次。那还是万玲珑在世的时候,那一次我已经意识到没有比缺少共同语言更糟糕的爱情。他想的是江水底下有多少鱼虾和暗石,我想的是怎么样能蹚过那片江水,到达对岸。我们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那天他也是这么坚决地站了差不多整整一夜,深夜时光,痴迷的男孩子透过窗户向我照射过来的模糊爱情里贮藏的模糊能量,把我感动了。我拉开后门,扑进他的怀里。这是我此生跟他仅有的一次身体接触。那寒凉的冬夜,这个冻僵的身体生硬拘谨,他甚至都没有敢伸出手搂住我。可是我十五岁,那样一扑,足够惊世骇俗,给他留下的印象难以磨灭。这一回他坚持得更久。天色渐明,他什么也没有得到。日光向大地铺陈,任何身影都无处遁形,他最后看一眼我的窗台,踩着落叶和枯枝,悄然离去。
那个夜晚陪伴了我许多天,我的记忆里储存了后来的一段日子:我坐在窗户前,思想的痛苦通过有钢筋护栏的窗台已经侵入进来了,我是那样的万念俱灰。
他还能指望我什么呢?我只能使他的生活更没有意义,更达不到目的地,其余的什么也没有。没有办法,我就是跟他人不同,我脑子里有痛苦,这是无形无状的痛苦。它跟着我,带我到其他人涉及不到的地方。而且无论我做什么,无论我以为多么正确和谨慎,事物的发展轨迹、他人的态度、世界的面目都与我想要的相去甚远。我以为我理解了的时候,它却走向了另一个方向;我以为我做到了的时候,它呈现出异样的结果。有时滑稽,有时悲哀。
就在那个时候,我下定决心,我要逃走,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留下。
虽然间隙时间这么久,回想仍使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下来,直至哽咽得上气不接下气。
头一次,没等一凡开口,我在自己的哭泣声中看清了那个时期的自己。看到了那个像无头苍蝇一样孤苦无依的少女。她所经受的迷雾中的胡冲乱闯。也明白了一个道理:跟过往形影不离,过多地纠缠于发生过的一切,这与任何进步、创造、喜悦和价值都是格格不入的,这些重负、这些伤口无益于他人,只会使自身陷于绝境。
现在,因为一凡的存在,我相信了人身上有高贵和真实的情操,我们缺少这种识别的能力,我为那时的无知和决绝而满怀悔意。在他开口之前,我就听到了他要说的内容:的确,那样年轻的姑娘,那么小,还没能够真正理解生活和爱情的时候就去了。年轻人都有过那样的时刻,容易任性,也容易产生幻灭感,有时能够渡过难关,有时就是进入到绝路。不过即使你不参与,建新也不见得真的要她。她死于自己的脆弱,而不是你的屠刀。你适时收手,是对自己和他人负责,你的过错,没你想象的那么不能原谅。
我确信他会如是待我。
去年我见过建新,就在去空心洲的渡船上。空心洲已经被改造成本地最大的湿地公园了,包括建新父母在内的几百户居民全都被迁出。
远远的,空心洲出现在开阔的江面。去空心洲的渡船比周边其他渡船都气派。因为有远道而来的观光客。那些体体面面的外地人来呼吸空心洲的新鲜空气。他们眼前的小孤岛有着世外桃源的恬静和幽雅。可是,我们这些在这里长大的人,只能从这表面的繁荣里看到荒弃与哀伤。三十年来,波澜不惊的江面下是暗潮涌动。瓜分、迁徙、动**、打斗,几百户人家的土坯房被推倒,倒地的屋梁上有雏燕在哀号。那些祖宗们种的老树,最老的也有上百年了,被砍倒、肢解,是某户人家仅有的财产,他们拖着它,带到远方建造房屋,或是另作他途。哭声一路随着船桨的划动被带到远方。不是停止,是带出视野和耳膜,渐行渐远。这些记忆,线一样牵住,割不断的。
现在,小岛上是新的景象。有一座基督教教堂、一家小超市、一家按四星级标准建造的宾馆。堤坝上还特意保留一些土砖材料的老宅,老宅里的农具,猪圈和墙上的蜂窝还保留着。主人仿佛刚刚外出,片刻即归,事实上谁都知道这是个假象,他们被永远地外出,永远地不得归来。江边停靠着几艘豪华游艇。游客们会坐着它沿岛周游。站在游艇上拍照,吹江风,很惬意。
三十年荒芜变成胜地。
荒芜是我们的,我们伶仃地失散在全国各地。胜地是他们的,他们来歇息他们的灵魂。他们看不到这胜地内里的荒芜。全然不知。
春节前夕,我陪慕名而来的外地朋友,去观赏岛上数以千计的白鹭。我们一行跟着人流上了去空心洲的渡船。在甲板的另一侧,有几个男人站在船头抽烟。他们四十岁左右,穿得不特别招眼,但还算体面,符合潮流。这些人,很容易辨认。他们肯定是这片土地孕育养大送出去的一代人。这些人就像一座座桥梁,连接着城市和乡村。他们可以在桥的这端,也可以在那端,两端都能通行自如的人,身上带着被磨砺后的粗糙矜持,很容易辨认。很悠闲的身姿显示,他们肯定也是来老家看看的。
他们的谈话,围绕价格和数量。五金、电缆,这些相关的买卖。一群生意人。
我一眼就认出了建新。身形没变,上身微微有点佝,正是这一点,当年他从那一群伙计中间被区别开来,现在同样如此。臂膀结实,比往年更结实。可是当年他的结实就是印证他的软弱和木讷,越结实我就失望,越结实越觉得他不该——不该那样顺从、无知和被动。
江面上的风很大,他的头发,那微微卷曲的黑发,被吹到眼睛上,他晃一下头,使其回到原位。他的脸色平和、淡然,显然不是一直依赖于体力糊口的一类人。
是的,不错。他说。他正听到一句什么话,附和一声,声音坚定、有力,彬彬有礼。这不是一个怯懦的老好人,完全不是了。
堤岸的树木在渐渐向渡船靠拢,先是一大片芦苇滩,随后是柳树、水杉以及梧桐,未及规划的杂树林,形成一个自然成长的态势。落日的余晖被最高的一株梧桐遮挡,漏下来的些许洒在这些交谈的人脸上,温馨安详。
船快要靠岸的时候,建新看了我们一眼。我们这些站在甲板上东张西望的人,显然不属于这块土地。很容易引起人们注目。他有一双热烈的眼睛,闪出一丝好奇,但也含着戒备,停留片刻,礼貌地让开。并不亲切。就是那一眼,我清楚他并没有认出这群人中的我。
他的热烈和壮实保持住了,许多年之后仍在,其他的,性格的怯懦、木讷,毫无主见的脾性,容易泄气,这些都被掩藏了,或者说,其实从来不是如此。记忆并不那么牢靠,记忆开始动摇。这一次偶遇,过去的某些片断开始消散了。
从那时起,他正式脱离了我,背弃了我的失望以及我的鄙视,也背弃了那顽固的温情。跟空心洲许多失去土地的年轻人一样,他们进了城,做着买卖。买卖不会大到哪里去,但也不算落魄,这就是他给我的印象。船靠岸时,他还要和船老板寒暄几句,看得出船老板跟他很熟。他侧身停在船头右侧,让船舱里的人通过。对经过的我们,再次有分寸地微微注目,然后有礼貌地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