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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新试探我。他说:我邻居有个女的跟男的好,结果又不跟他好了,那个男的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妈妈愁得都生了病。这是攻心战术。小伎俩。
他接着又说:
一个女的跟这个好又跟那个好,就会搞坏名声,不值钱。
我的老天!越听下去越失望。那嘴里说出来的话跟他俊逸的眉目完全不符,完全不搭调。
但是,我有使命的:
讲话不算数不得好死。
急吼吼地,干脆利落。
他放了心。月色下他的肩膀松弛下来。
可是写那么有损形象的字,对万玲珑一点损害都没有,不识字的万玲珑一辈子都不需要读一封情书,这两人倒是般配得很,就算是铁了心要搅和这局,我也有此意识。
可是,自从我登台之后,万玲珑立刻沦落为过气龙套演员。她出场的时候,建新明明站在船头,她一出现,建新的头就缩进船舱。失去了目标的万玲珑心灰意懒,往回走的时候,步子凌乱、脊背僵直。她身材结实,皮肤黝黑,双目清纯。可这个时候,她缩着脖子的模样,就像一场大雨正在倾盆而下。事实上,黄昏晴朗,万里无云。
这世上有万千尘封的谜底,万玲珑和建新走到哪一步,这个谜我怕是永远搞不清了。不过,后来有传言说,建新曾经半夜跟在她江滩上约过会,至于约会的时候有没有做过承诺,这仍旧是个谜。
有天中午,我一个人在地里锄草,万玲珑突然走到我跟前。她先是旁顾一下四周,确定几丈之内没有人时,才瞪起那双原本不善攻击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我,压低嗓门咬着牙齿说:
二子,我们前世无怨、今世无仇,你能不能不捣蛋了?
捣蛋?什么话?前半句是模仿成年怨妇的调子,后半句是万玲珑的真实声音。她恋爱了,可还是不识字的村姑。
我都懒得搭理她。
你不搅和,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这过度慷慨的陈词一定不属于乡村,不属于乡村少女。她有什么我太清楚了,一只箱子,箱子里几双绣了“大好河山”或“鸳鸯戏水”图案的鞋底、几个绣花枕头、几套我并不稀罕的的确良秋褂,最多一双从没有穿过的浅帮皮鞋,就这几样,便以为自己很富有了。我在心里说,你有的,我都不稀罕,我有的,你有吗?
我继续扒草,狗尾巴草、猪耳朵草纷纷在我的锄头下身首异处,奄奄一息。
万玲珑走了几步后,回过头朝我看了一眼。那虽然绝望然而满怀幽怨的眼神,与其说是乞求,不如说是嘲讽。这短短的一瞥是对我的强烈不满,这一瞥把她难以掩饰的失望心情亮给了我,把她毫无希望的处境全部兜了个底朝天。这是不能忘却、非常可怕的一瞥。我当时若不是那样虚荣无知,自尊自负而又肤浅轻浮的话,一定会喊住她,告诉她我只是开了个玩笑。
我长到十五岁,整整十五年,认真地、主动地欺负一个人,就那么几分钟。我扛起锄头昂首回了家,心里一阵欢乐的颤抖,那种得意,真是奇珍异宝般令我久久难忘。
没过几天,我正在地里掰玉米棒子,突然看到远远的地方一个人在奔跑。我直起腰,想看看是谁,那人越来越近,起先她宽大的衣襟被风掀起来,露出一截肚皮,齐耳的短发遮住了大半个脸。
她跑动起来的风掀起她的头发,我一看:
哦,那个十全十美的万玲珑的妈妈呀!
她这样疯狂奔跑,使人感到纳闷。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粗重的喘息声几乎盖过了她的脚步声。她的脚底,没有贴近地面就又悬空而起。她经过的田埂,灰尘弥漫。被她踩踏过的庄稼,纷纷夭折。
快到我身边时,她突然失去重心,摔倒在地,发出重重的沉闷的的声响,田间的人齐声发出惊呼。
她爬起来。草耔沾到她头发上,扑倒时掀起的灰扬了她一脸,落进她的眼睛里,她的眼睛眯住,黑色裤子的膝盖上已经破了一个大洞,露出白生生的膝盖,像贴了一个柿饼。她凭着感觉继续朝前跑,牙齿龇开,大口喘息。
不一会儿,有个从村子里挑水来浇菜园子的人告诉这些满怀好奇的人们:
万老大的女儿喝药了。
就像一只锄头砸到我肚子上,我疼得一阵哆嗦。我紧握住锄把,想借助这根木头控制住这种哆嗦,可是锄把在我手心里比我摇摆得还厉害。
我蹲到地上,我看到脚边的小土块在不停地晃动。后来,我眼前所有的物体都在晃动,庄稼、小草、埂边走过的人、跟在人后头那条无所事事的小狗……
天黑的时候,我经过万玲珑的家门口。她被摆放在堤岸的斜坡上刚刚搭建的简易棚子里。从家门口到斜坡的杂草被清除掉,开出了一条新路。万玲珑手脚并拢,安安静静地平躺着。脸上盖上了黄表纸,头发露在外头。露在外头的头发上沾满了草灰、泪水和许多只手揉搓的痕迹,梳理过,但不是她生前的样子。
哭她的妈妈已经累了,她和小女儿蜷缩在简易棚子里,头边伏一个、脚边伏一个,她们肩膀抽搐、头发零乱。
更多的亲戚还没有赶来。那些年老的人:外婆、姨妈、舅奶奶。更响亮的哭声还没有响起,消息还在路上。不过,到第三天,一切终会拖泥带水地结束,埋葬。
第三天下大雨,不能下地干活,我母亲出去串门了。我穿上了一件雨衣,也出了家门,找到了万玲珑的坟。在一片连绵的坟堆里,万玲珑是那天的焦点。刚刚从地里翻出来盖在她棺木上的新土以及坟边的纸钱,一看就知道她是个新鬼。因为其新,她的坟很高很规则,因为其新,又显得很抢风头。我扫了一下坟堆,在这一大片坟里,她是年纪最轻,长得最漂亮,身体最结实的那一个,旁人比不了的。
我蹲在她的坟头,蹲了一会儿,腿便麻了,我站起来,没多久,腰有点酸,雨虽然停了,可草地和泥巴都是湿漉漉的,空气里还有迟到的雨点偶尔扫到脸上。一两根比较长一些的青草头,被一阵疾风吹得簌簌作响,那样的响声在我空寂的心里,显得格外扎人、格外刺耳。我无所事事,又蹲了下去。新坟边上有一根麻绳,那是抬棺时落下的吧?我捡起这截麻绳,小心翼翼地沿着它的纹理将它一根线头一根线头地拆开来,最后,将它还原成一堆乱麻,在手心里搓了又搓。那之后,我不清楚自己到底想干什么,我根本就不在乎时间,不在乎雨点,不在乎父母,不在乎过去以及将来。那一刻,就仿佛被刀切开了,过去和未来都切开了,切成独立的一刻。我由着自己一动不动,有三四个小时,我到今天也不知道我在等什么。莫非在等待一声惊雷,那酷似上天正义的宣判将我活活劈死?就在那时,我心里明白,我不仅是一个古怪的人,还是一个有罪的人。新坟不远处一只青蛙,扒拉着眼珠子盯了我片刻,然后踉跄着蹦开了。我没法形容我当时的心态,觉得我的灵魂,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地离开了我。再后来我觉得很累,想有个地方躺一躺,可是就地一躺之后,回去怎么得安宁?我小心地绕开积了水的沟,扯下一根树枝,刮掉了裤腿上的泥。我刮泥从来没那么仔细过,仿佛刮泥是世界上最最重要的一件事,仿佛刮掉了泥就刮掉了一切不想要的东西。那天我践踏过坟地的裤脚被刮得比平常还要干净,后来,天黑得再也看不清裤子的颜色了,我才挺了挺背,清了清喉咙,拐上了回家的路。
方玲珑倒不怎么在梦里惊扰我,但是我白天或夜晚清醒的时候总能想起她,想起那个风雨中的坟头,想起在滚滚而来的江面上,她扬起她的衣裳,那时她还没有烦恼,也并不知道自己是他人的榜样。她惯常穿件桃红灯芯绒大褂,脚上的解放鞋帮子比别人的都白,她的臂膀格外粗,每件衣裳都勒得很紧。她扬起湿淋淋的衣裳,发出轻轻的酷似良家妇女的笑声;我记得她走过那条船时的故作镇静的步伐,我记得那黝黑、结实的脸庞,在如画般的麦田里疾走如风。那是她的地盘,她的自信全在这里。如果没有意外,她将在此生儿育女,盖房造屋,喂猪养牛,被儿女养老送终。然而,她十七岁,被定固在此时此刻。
对于她的父母,对于所有认识她的人来说,她的确是死了,江岸上冷不丁响起的她母亲的哭泣声再三为她的死划上确凿的句号。可对我来说,她却在我心里扎下了根。她缺憾的人生一而再再而三地从头来一回。她受过的罪、淌过的泪,都日渐凄美;她走过的路上不再有鸡鸭畜粪,只有她双腿划过的弧线以及那害羞的节奏时常敲打。
我母亲,从此之后不再拿万玲珑当我的榜样。万玲珑的死,成了她活在世上唯一的污点——我母亲万万料不到这污点是我给她制造的。大人们还没有想到把账算到我头上,建新作为少数知情者,他的沉默出于震惊还是惶恐,我无法知晓。这件事对我跟他的关系看上去没有影响。有一天下午,建新的几个朋友和我从镇上回来时遇到了,我们一起往回走。闲谈中,他们提到了最近频频发生的自杀事件,他们描述到其中一个姑娘喝农药之后屎尿拉了一地,让来救她的人没法靠近时,我撇了一下嘴,然后从鼻孔里发出了两声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