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第9页)
他们走到家里才晓得我并没有回家。这使他们大吃一惊,同时也使我们家里人大吃一惊。
父母盘问他们,他们是在甚么地方和我分手的?骇昏了的两位老头子支支离离地答应不出一个所以然。
问他们是不是在堰溪口买了灯火,没有上酆都庙去?他们一个人说没有,一个人又说去过。
就这样,使家里人堕入了迷宫。
他们愈受盘问,愈发慌,结果是发起抖来,流起眼泪来,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的父亲、母亲自然要怀疑他们把我倒下河里去了。这在一边临河,一边靠山的道路上是很有可能的。
他们回家的时候是十二点钟的光景,我回家的时候已经快要三点钟了。母亲哭了整整两三个钟头。我们一面在闲话,母亲一面还在叹气。
我们说了一阵话,父亲、五哥才继续回来了。
还有一会天才亮,大家又才各自去就寝。
第二天清早,在母亲房里遇见我们的新五嫂。五哥在去年年底回来之后,在今年三月初头才结婚的,五嫂到我们家里还不上两个礼拜。
母亲为我指示,说:“这是你的五嫂。”
我说:“我们从前是见过的。”
五嫂红着脸给我一揖,我也还了一揖。
五嫂是王畏岩先生的次女,她长我不过一两个月的光景。王先生的家是在草堂寺附近的,当我在小学校的时候,每逢休假进城、出城,都要打从他房子面前经过。那王师母是喜欢站在门口闲望的。有时候在她的后边立着一个发才复额的姑娘,只露出半面来偷看外边。假使一看见有人经过,她便要立地躲开。有时候也可以看见这个同样的姑娘站在门槽里面的侧门旁边,微微把侧门移开向外边偷看。
这样的情景在现在是不能看见了。从前女子还没有解放的时候,一到十一二岁便要缠脚,蓄头,从此便不能出大门一步。要出大门要坐到水泄不通的轿子里面,和外边的世界可以说完全绝了缘。在这样的时候,外界对于人的**是怎样的猛烈哟!所以虽然是百无所有的空街,那大家闺秀们也不能不偷看的苦心,我们是可以体会了。
那位发才复额的姑娘便是我们的五嫂了。照样是小巧的面庞,双颊晕红,双眉微颦,眼仁漆黑;只是人是长高了。但那细长的身裁,高矮适中。城里人的穿着是比较入时的,因此,新五嫂的确为家中带来了新的气氛。
在我小学校的第二学期的时候,她家里遣人到我家里来说亲,要论年龄相当那是只有我,但我在小时候便已经定了婚,当时五哥的未婚妻却刚好死了。父亲把这种情形回复了王家,五嫂就同五哥定了婚。定婚没两个礼拜而我的未婚妻又病死了。这件事情我们母亲后来常常说起:“一切都是姻缘。假使王家的亲事再迟提两个礼拜,叔嫂不就成为了夫妇吗?”是的,一切都是姻缘。从前女子的命运就是这样决定的,迟早两个礼拜,便有终身的境遇的不同。五嫂与五哥的结婚自然不能说是不幸,但就因为有这样几微之差而生出幸与不幸的,恐怕是不计其数的罢。
五哥定婚的时候是在东洋,他不知道听了甚么人的中伤,说王家的出身微贱,王畏岩先生的祖父好像是位裁缝,他便对于这件婚姻大不满意。他从日本写了无数次的家信回来反对。这或者也怕是对于恋爱结婚的一种憧憬的表现罢?在他们尚未成婚之前我们是很担心的,因为五哥是军人,他的性情很刚愎。但出乎意外的是他们结婚之后,伉俪之笃真真正正如胶似漆了。
“你两个幸好不是夫妇。假如你们是夫妇,别人会说你们是害的相思病呢。”
但她的不幸也怕就和我的不幸一样,就在害了这一场重病。
她病后没半年便和五哥结了婚。年底便生了一个侄男,产后仅仅三个月便吐血死了。
她的病在我们中国,从前叫作产后痨,又叫百日痨。这不消说是一种急性的肺结核(Tuberonumacuta)。在从前的人以为在月中行房便要得这种险症,其实完全是一种迷信。
在这儿我有两个揣测。
一个是我们五嫂的肺病是在患了肠伤寒后得的,就像我得了中耳炎、脊椎炎一样,她是得了轻微的肺结核症。——肠伤寒患者是有这种并发症的可能。有肺结核的人经不得生产。假使一经生产,不怕就是轻症也可以立地变成急性的症候,那便有性命的危险。在医药进步的国家,有肺结核的孕妇是要用人工堕胎的。我们的产后痨、百日痨,就是因为缺少这种知识,牺牲了不少的女子了。
还有一个是到了我们家里之后受了传染。
我们的大伯父是多年的肺结核患者,我们的九婶也是得了产后痨死的。五嫂的居室不幸就是九婶住过的房间,我们又不晓得消毒,这就很有受传染的可能的。
无论是那一个原因,我们的五嫂是因为社会的无知而牺牲了。
五嫂死的时候我已经在成都读书。她在临终时大约看见我的幻影,听说她向着空漠中说:“八弟!八弟!你回来了,啊,你回来了!”母亲安慰她说:“你在思念你八弟吗?你八弟在成都读书不能够回来。”但她始终坚持着说:“八弟回来了,回来了。”她还指出我所在的地方。
这位五嫂和我因为年纪不相上下,我们彼此都很避嫌疑,平时是连交谈的时候都很少的。
好像就是那一年的暑假。有一天晚上我和五哥、三哥,还有几位兄弟,在最外一重的中堂里面押诗谜,押到兴头上来了。平常五哥和五嫂差不多是瞬刻不离的,那晚他却为诗谜所缠缚着了。我因为要去找几本旧诗本便一个人走进后堂去。在那第三重的后堂前,五嫂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儿。她看见我进来了,远远地就招呼着我:
——“八弟,你们在外边做甚么有趣的玩意儿?”
——“在押诗谜呢,很有趣。五嫂,你不去参加吗?”
——“有三哥在那儿,我怎好去得?”
——“三嫂都在那儿呢,你怕甚么?”
——“我进来找诗本子。”
——“你们倒有趣,我一个人在这儿坐得有点害怕了。”
——“我去把五哥叫进来罢,说你有事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