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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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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十八天、第十九天、第二十天、第二十一天。雨,连着下了二十一天。

水,淹没了洛林沟的道路,使它同外界的联系中断了。

第二十一天,洛林沟里雨点依旧白花花地铺天盖地,远方的一切迷迷蒙蒙;山腰那条应急用的逼仄、泥泞的小路上,有人在艰难地行进。

“爹,你要挺住,我会把你背到县医院的。”旺拉的话刚一出口,便被雨声吞噬掉。他背着父亲已经走了四个多时辰,雨水把他俩浇透,水滴从衣角和裤角滴滴答答地滴落。旺拉梗着脖子,遥望雨帘缠绕的前方,继续说:“爹,翻过前方的山嘴,我们就能看见公路了。”

强巴老爹没有被这振奋人心的话激活,他脸枕在旺拉的肩头,目光呆滞。雨点密密麻麻地从空际砸落下来,炸裂在强巴老爹褶皱的脸上,碎裂成无数个细小晶亮的水珠,它们经过交融,又汇聚在一块,顺着强巴老爹的面庞淅淅沥沥地滚落下去。有一颗雨点“嗒”地砸在强巴老爹的眼球上,将他从迷惘的死亡边际拽了回来。强巴老爹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满世界的白花花,听不到它们滴落后发出的声响。他抬起湿漉漉的左手,摸了一把旺拉的脸,说:“要活着,一定要活着。”微弱的声音从唇边刚滑下来,就被雨声拾卷而去。强巴老爹闭上眼睛,手悄无声息地掉落下去,经幡般在风雨中晃来**去。

“爹,你不能死啊!”旺拉急忙把强巴老爹放在草坡上,弯曲胳膊,枕到他的脖子底下,脸贴在他渐渐冷却的面颊上,无言地啜泣。强巴老爹身上的热气立马消退,变得冰块般硬冷,旺拉让他直挺挺地躺在草坡上。

“唵嘛呢 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

生死流转皆因我慢恶业而有,际此平等智光照亮暗路之时;唯愿宝生如来世尊引导于前,唯愿神圣佛眼佛母护佑于后;唯愿使我安度可怖中阴险道,唯愿使我安住一切圆满佛境……

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唵嘛 呢叭咪吽……”

“爹,咱们回家吧。”旺拉念诵完经,把强巴老爹重新背在背上,按原路返回自己的村子。

山坳里除了这对父子踽踽独行外,再也见不到任何活动的生命。

爹,你死了,但用不着害怕。在你上路时,肯定很孤独,我就陪你聊一聊家常,这样你就不会觉得孤单。你临终时说,要我好好活着,是吧?爹。我会的,我会的。想想咱们的家,经历了多少次的磨难,可活着的人依然坚强地活着,从没有产生过厌世、消沉的思想。我知道人既然投胎了,就是经千年万年的积善,终于修来的福报,哪能轻易放弃生命呢?爹,我说的是吧。这一世无论经历多少次的劫难,只要挺住,你不就是超脱了吗?是对苦难的一种超脱。我就从你最疼爱的孙子格来说起吧。

那天,潘多独自一人身背柳筐、肩扛铁锹去给庄稼灌溉。晨光牢牢粘在她的身上,浑身闪耀灿烂金光。潘多腆个大肚子,迈着细碎的脚步向山腰的农田走去。风从坡上轻盈地飘下来,夹杂泥土与麦穗的清香,她贪婪地吸食着。路经灌木丛和岩石旁时,偶尔有野兔倏地跑过,她望着这些被惊吓住的野兔灵敏地蹬着四条腿逃命,心里涌出无限的怜悯来。她一路念诵着唵嘛呢叭咪吽,那六字真言不断敲碎山沟里的寂静。不一会儿,她走到咱们家的农田旁,把铁锹插在地里,卸下柳筐,凝望开始饱满的麦穗,眼里**满了水花。

潘多来到从山头流下的水渠旁,一铲一铲地挖开一道口子,银色的水从豁口处跳跳****哗啦啦地涌过去,它们奔向咱们家的农田,滋润庄稼,同时也滋润了潘多的心。她久久站立在那里,脑子里想到了丰收,想到了一家人舒展笑容的情景。当她绕着田地察看灌溉情况时,不慎在田埂上一滑仰面摔倒。她睁开双眼,看到了蓝蓝的天和燃烧着的太阳,周围宁静得令人不忍叫喊。潘多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她平生第一次清晰地听到了小虫的嗫嚅声,以及庄稼根部吮吸水分时发出的令人振奋的细微声响。她安静地聆听这悦耳的声音,水浸透了她的彩靴和裤脚。忽然,她肚子底部的某一点上**漾起一阵疼痛来,它们像海浪呼啦啦地掀翻她肚子里的器官,她的额头上沁出颗颗汗珠,阳光下它们亮闪闪的。她刚忍住那个痛,仅过几秒,新的疼痛又像喷泉一样不断地涌上来,向周身扩散,一次比一次剧烈。

潘多的两腿间不断有热热的湿漉漉的东西往外奔流,她知道那是血,血流得越来越多。她咬紧牙,两手攥成拳头,脚使劲在泥地里蹬。经过几次挣扎,格来从潘多的子宫里刺溜地游出来,他尖利的“哇”声,震碎了沟里的寂静。潘多用手撑起身子,从腰间取下小刀,剪断了脐带。她用头巾擦去格来身上的血污,脱去氆氇上衣把他裹好,在阵阵清脆的“哇”声中滴着一路的血,气喘吁吁地赶回家来。

格来就合你的心,对吧,爹。你别不承认了,我不会说你对岗祖不好。现在他们全都死了,连你也丢下我走了,怪罪又有什么用。格来出生的那年我们取得了丰收,你异常的兴奋,说,格来是我们这一家的福星,会给我们家带来好运的。当格来长到两岁多时,洛林沟里雨水开始多了起来,道路和水渠经常被水冲走。

雨季一过,乡里要组织劳力去修水渠和道路。每年我们家都要摊上两个劳力,我和岗祖在布袋里装点糌粑,卷起铺盖就走。家里只剩下了你们仨,你和潘多需要料理农田时,就用一根绳子把格来的腰绑上,绳子的另一端系在门口的树桩上。他活脱脱就是一条狗,手脚并用,在尘土里来回爬,累了就地倒下睡觉;屎尿憋急了,就在裤子里拉,有时候那屎粘满他的全身,但你们怎么顾得了啊!每每潘多中午回来,先用水把围裙打湿,擦去粘在格来身上的屎,之后给他喂点糌粑糊糊,完事后她又急匆匆赶去给你帮忙。

这小子就这样长大了,他四五岁时能背着柳筐到山上砍伐灌木丛,平时喜欢跪在你的身旁看你扯羊毛、修理农具,任由你来支使。

爹,你常说小孩子用不着读书,一读书人就会变得娇贵,到后头什么农事都干不了。你对格来上学表示了坚决的反对。最后乡里的干部跑来说,国家规定小孩必须要接受教育,你们不让小孩读书,就给你们家罚款。

丢下的话很硬,你没辙了,你怕罚款,耷拉个脑袋说,这是命,就让他去吧。

爹,记得格来第一天去上课的情景吗?天不亮,他背着潘多破围裙缝制的书包,里面装点糌粑和木碗,沿着崎岖的山路走了两个时辰,才走到那所洛林乡希望小学。晚上天黑得不见五指时才回到家来。后来有一阵,你常唠叨,等格来要费很多灯油。潘多为了节省灯油,常常天不黑,就跑下山在路口等他,由她牵着带回家来。

有一次,你因村里的事到县上去,在那里碰到了二村夏罢家的二女儿,她在县医院工作,她托你带去很多装药的空瓶子。爹,你在回来的路上偷偷拿了人家的一个瓶子,还说夏罢家要不了这么多,我拿一个用,每次看到瓶子时就会念叨夏罢家的二女儿。你往那个瓶子里装鼻烟粉,格来觉得这瓶子好看,第二天顺手装进书包里,带到学校去玩。你醒来就在屋子里找,找不见气得直跺脚。我给你我的牛角鼻烟盒,你一挡,撂下一句:父亲德行传儿子,兔子子孙永豁嘴。岗祖就跟你小时候一样,喜欢拿别人的东西。我知道你又怪罪岗祖了,我给你解释,你一句都不听,把手剪到背后,气呼呼地走出屋门,消失在凹凸不平的小路上。我知道你一天都非常生气。

晚上格来还你瓶子时,你却乐呵呵地说,崽子,你可苦了你公公一天呢。要是我早知道你这么喜欢瓶子,当时就该给你也拿几个。

你什么怨言都没有,你就喜欢格来。再说吧,你时常叨叨夏罢家的二女儿,说她通过学习考到了拉萨,学校毕业后又回到县里工作,真是风光死了。我们家的格来比她聪慧,将来一定会比她更有出息。你让我和潘多发誓要把他供到大学去。我们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怕你发火,只能违心地答应。那天你高兴得多喝了三碗糌粑粥,导致你半夜提着裤子到墙脚去屙屎,回屋唠叨胃疼。我们都知道你怕格来当一辈子的农民,农民的艰辛让你感到胆寒。你就一心希望他走出洛林沟,成为一名拿公家钱的人。

我记得,那时好像是个初秋,不对,是个秋末吧,确切的时间我忘了。你记得吗?

那天格来在上学的路上被一辆汽车给压死了,那年他才十二岁。

旺拉止住步,把强巴老爹往背上蹭了蹭。漫天的雨点粗粗糙糙地掉落,逼仄的山路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让人看不到它的尽头。

我们得到消息赶到那里时,汽车旁已经聚拢了一群人。人们看到我们气喘吁吁地跑来,闪开一条道来。我瞅过去,看到被汽车轮子压扁的格来身下淌着一汪血,殷红殷红的,我的鼻孔里**满了辛辣的血腥味,它刺得我傻呆了。

爹,你跪在格来的尸体旁,张开麻袋,用枯瘦的手拽着被血透湿的格来的衣服,把他装进麻袋里。你扭过脸,对发愣的我训斥道,魂丢了吗?快,去弄些土,把血给盖住。

我还过神来时,你肩头已扛着麻袋,趔趔趄趄地走下了公路,向河边走去。你到了河边,跪在格来的尸体旁,跟他说了很多话,你说了你落空的希望,说了你失去亲人的痛苦,说了你对死亡的看法。最后你才对格来说,孙子啊,你死后也做点善事吧,我把你剁了,抛入河里,用你的血肉喂养饥饿的鱼群,让它们吃得饱饱的,让它们也感激感激你。你从麻袋里抖出格来的尸体,然后一刀一刀把他切碎。你把自己的孙子一块一块地抛入河水里,河水变红了,红色的浪花像生灵张开的嘴,欢快地接受了这个施舍。人们站在远处看着你,看着你全身心地完成这次水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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