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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述之惑(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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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述之惑

草儿碧绿。

汹涌的绿漫卷过无垠的大地,把远山推到了天的边际。山黑黝黝地伫立,峰顶缠绕洁白的云朵。

白色的羊儿黑色的牦牛,散落在油亮的绿上,各个膘肥体壮。徐风夹着草香,潜入车窗,驻留在鼻孔里。巴桑被这种草香熏得连打了几个喷嚏。司机诡秘地冲坐在副驾驶上的摄影记者笑。摄影记者无声地张开嘴,露出海螺般洁白的牙齿。

驾驶室里坐着四个人,银灰色的越野车飞翔在碧绿之巅。

“这篇通讯,你准备怎么写?”摄影记者从前坐上侧过身问巴桑。

两旁的绿奔腾得似江河一般,从越野车两侧倏忽狂泻而去。

巴桑的眼光从车窗外收回来,停落在摄影记者的面庞上。平时看惯了摄影记者的这张脸,可是,此刻他却意外地发现,高挺的鹰钩鼻,搭在尖下巴的这张脸上,多少有些滑稽。这种想法在巴桑的脑子里一晃就消失掉。他回答道:“英雄加布的故事,有些地方跟事实有较大的出入。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写了。”

“可是这位英雄,是下个月报纸上重点报道的内容呀!”摄影记者有些担心地说。

“五十多年前,那个叫周卫国的记者,就给英雄加布写过一篇通讯。事件的经过他是这么报道的。”巴桑开始从旅行背包里掏出一些褶皱的A4纸来,从中挑选着。接着他说:“这是1961年9月8日的报纸,我复印下来了。

我来念其中的几段:

……

加布出生在藏北草原一个贫困的牧民家庭里。从一降生到这世间,他就同母亲相依为命,在饥寒交迫中,度过了他的童年。他和他的母亲属于一个叫诺布旺丹的牧场主,依靠给这个牧场主放牧和干些牧活,才能得以生存。

加布十岁那一年,黑心的牧场主就让他离开母亲,跟随其他牧民赶着牛羊到遥远的夏季牧场去。加布的母亲听到这个命令,望着只有牛犊般高、衣服褴褛、靴子破烂的他,只能无助地伤心落泪。一脸稚相的加布,看到母亲为他这般担心,反过来安慰母亲。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在那个时代,统治阶级对人民的死活,从来都是漠不关心,他们把劳动者当役使的牲畜,只会压榨他们身上的血汗。

加布跟随这些受压迫的贫苦牧民,辗转在广漠的大草原上。草原上的大风大雪,锻造了他强健的身体。加布通过听牧民的歌和平日的交谈,对自己苦难的生活有所认识,对牧场主骄奢安逸的生活充满了仇恨。加布在这种艰难困苦的日子里长大成人了。

金珠玛米进驻到了西藏,他们是来解放广大的贫苦农牧民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了加布他们的草原上。他听到了很多关于金珠玛米为老百姓办实事的故事,这些故事让他心潮澎湃。只要见到外人从草原上路过,他就要问:“金珠玛米是什么样子的?”很多被问及的人,摇着头回答:“听说是群菩萨兵。”他的心里想象着金珠玛米的样子,急切盼望他们早点到这片草原上来,解放像他这样受压迫的人。

……

1957年的秋末,加布他们赶着牛羊回到了部落里。可恨的牧场主,以牛羊出栏率不高为名,给他们只支付一半的工钱。已经是二十岁的加布,动员其他牧民去找牧场主评理,双方争执不下。狡猾的牧场主看到牧民人多势众,就假惺惺地用甜言蜜语来哄骗牧民。不明事理的牧民们相信了牧场主骗人的鬼话,离开牧场主的帐篷,回家去了。这次阶级斗争就这样夭折了,但这场斗争中加布却展示出了领导者的才能。

这年的冬天,怀恨在心的牧场主,为了去除心头之恨,命令加布到很远的姆部落去送口信。加布不知道这是牧场主的诡计,在一个阴霾的早晨,把装干粮的牛皮袋子驮在马背上,顶着彻骨的寒风,艰难地向姆部落进发。

当时有很多来自四川、青海的叛乱分子,正经过这里赶往拉萨去,时局动**不安。加布在一个山嘴边遇到了二十多个叛匪。这些叛匪见他的马背上驮着牛皮袋,就团团围住,抢走东西,纵马而去。加布因为口粮被抢,只能转头回来。

到了部落里,牧场主不分青红皂白,用鞭子狠狠地抽打加布,骂他是个无用的畜生。加布忍着疼痛,没有向心黑手辣的牧场主求饶一声。牧场主的鞭打持续了很长时间,加布的屁股上绽出道道口子来,最后是被他母亲搀扶着回到破烂的牛牦帐篷里。加布对牧场主的仇恨更加的深刻了,看清了他们虚伪的丑脸。

……

西藏已经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上层反动派在拉萨发动了叛乱,草原上也不时有小股叛匪乱窜。他们不仅抢劫粮食和马匹,还强行让牧民参加叛乱,对有不从者,叛匪会残忍地将其致残或杀害。他们还对当地政府所在地发动武装攻击,草原上充满了血腥味。

1959年7月,一股被打散的叛匪从加布放牧的草原上逃窜。他们各个筋疲力尽,成了惊弓之鸟。叛匪的马队在他前面停下来,向他打听去丹库不松最近的路。加布对这些叛匪的所作所为早有耳闻,对他们充满仇恨,指给了一条去丹库不松的最远的路。临走时,一个叛匪头目用马鞭指着他,穷凶极恶地说:“后面有部队追过来的话,你就说没有看见我们。要是泄露秘密的话,我们会把你给杀了。”一百多人的叛匪,在马蹄的声响中向远山逃去。

到中午时,金珠玛米追剿到了这里。加布见到金珠玛米拼命地摇手高呼,并给他们指出了叛匪逃窜的路线和要去的地方。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见到金珠玛米,内心里对这些菩萨兵充满了爱意。其中有个兵用藏语问他,有更近的路吗?加布给他们指出了一条不被人所知的小路,还不顾个人安危,一直把金珠玛米送到了山隘口。

正是在加布的帮助下,金珠玛米提前半天赶到了阻击地,设下包围圈,歼灭了这股作恶多端的叛乱分子。加布用实际行动,为清剿叛匪做出了自己的贡献,他的机智和勇气在牧民中传送,成为人们心中的英雄。

……

一个月后的某个夜晚,草原上的天地连成了一体,外面一片漆黑。罪恶披着黑暗,把他的爪牙伸到了加布熟睡的牛毛帐篷里。二十几个肩头斜挎着枪的叛匪,把他的牛毛帐篷团团围住,其中有几个提着刀子掀开了帐篷的门。

……

这些叛匪借助火把的光亮,把部落里的人全赶到了一个开阔地。其中的一个叛匪头目,手里提着一把尖利的长刀,站在被捆绑结实的加布和他的母亲面前,让他们忏悔救赎。加布瞪着一双大眼睛,没有一丝的恐惧,他用沉默怒视叛匪头目。叛匪头目对加布一再说:“你认个错,跟我们去打仗,就饶了你的性命。”

时间过了很久,这些叛匪却没能听到他的忏悔,这使他们恼羞成怒,轮流用脚使劲踢踹他,用枪托砸他。加布满脸是血,可他硬是没有向叛匪求饶一声。

这些嗜杀成性的刽子手,一枪打死了他的母亲。

叛匪头目再次让他认罪忏悔,加布却向他呸了一口。叛匪头子举起手中的长刀,砍在加布的双腿上,几下就把两条腿给砍断了。牧民们义愤填膺,心里对这些叛匪充满了仇恨。可是他们都是些手无寸铁的人,怎能敌得过这些握着枪的刽子手呢。他们用沉默反抗着叛匪。

叛匪看到加布昏厥过去,以为他已经死了,他们骑到马背上仓皇逃走。

牧民们把这位宁死不屈的英雄抬到了帐篷里,给他进行简单的救治。他们还派人到县里汇报这里发生的情况。

……

越野车离山不远了,依稀看到山脚下牧民垒起来的玛尼石和上面飘动的各种颜色的经幡。离玛尼石几百米的地方,是一排排新盖的牧民房,它们错落有致,有几辆摩托车飞驶而去,在草原上渐渐化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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