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廓街(第1页)
八廓街
四眼狗
这是谶语吗?
自巴桑次仁领来那条四眼狗没有多久,八廓街里再没有人叫他的原名了,人们都称他为“四眼狗”。久而久之,他也不恼了,用嘶哑的声音接茬,交谈结束时总要模仿大人的口气补上一句:“今天的太阳不赖!”听到人打招呼,那条四眼狗也装腔作势地扭头,向打招呼者乜斜一眼,爪子和屁股坐在地上,挺胸将硕大的脑袋抬起,等着“四眼狗”跟人打完招呼。
他俩之间的默契,成了八廓街上一件有趣的事。有事没事的人都喜欢吼一嗓子,为的是看他俩的表演。
四眼狗,我在这里指的是巴桑次仁和他的那条不太纯正的藏獒。他们是八廓街系列故事的一个组成部分,需要在很寂静的环境里讲述,只有这样,我才不至于落掉一些至关重要的细节。
我让内心静下来,让时间倒回到过去。
那时八廓街很宁静,很萧条,土路坑洼不平。记忆中,八廓街里只有尼泊尔籍的人开着几家商店,里面的货物花花绿绿,可是我们的兜里总是缺少人民币,即使一分钱的硬币都掏不出来。这就意味着我们从不会去逛那些商店,偶尔也能看到一些大人慌里慌张地溜进溜出。
我们经常驻足的地方,就是坐在八廓街边卖煮豌豆的次珠老太婆前。每当有人要买煮豌豆,次珠老太婆先会掀开柳条筐上面厚实的布条,再揭去置在陶罐上的圆形木板盖子,最后才把勺伸进去。那一刻,一股让人垂涎的香气会刺激我们的胃部,嘴里分泌出满口的唾液。次珠老太婆除了用尖细的嗓门吼我们滚开,从来不会施舍一颗煮豌豆。
八廓街里还能看到一些从牧区来的临时商贩,他们把碱和盐装在牛皮袋里,以物换物,或按斤售卖。没有生意时,这些牧民**着上身,蹲在墙角边,在袍子里捉虱子和跳蚤。
那天中午放学,“四眼狗”领着我们去马宇池水里游泳,游着游着我感到胳膊沉重起来,向前再也游不动了,身子沉入池水底。黑暗和蓝天交替着在眼前闪现,没有一丝的恐惧,之后没有记忆了。醒来,我**地躺在田埂上,吐了一摊的水。这才发现一群光腚者围住了我。
“四眼狗”愤愤地踹我一脚,骂道:“游不动就别游。差点把我也拖到了水底。”
他的头发上有水滴落,身子也是湿淋淋的。
“四眼狗”救了我的命。可是那时,我们都不叫他这个名字。
离开马宇池水时,“四眼狗”抢走了多杰的球鞋。多杰穿着“四眼狗”的烂鞋,一路闷闷不乐,落在最后头。
我们走到门诊部附近,离东方红小学不远了。“四眼狗”回头,看见多杰后面撵来一条大狗。“四眼狗”跑过去驱赶那条狗。狗转身跑开一段距离,停了下来,眼巴巴地望着我们。“四眼狗”从地上捡起石块掷过去,狗一耸一耸地跑进了对面的树丛里。
我们穿过铁丝网围住的菜地往前走,菜地里长满了莲花白。
“四眼狗”再回头,看到那条狗隔着一段距离继续尾随而来。“四眼狗”极度地恼怒,他拽着多杰去驱赶狗了。等他们消失在树丛中,我们跑向了学校。
一下午,学校里没有见到“四眼狗”。
傍晚,我们坐在四合院的天井旁,胡乱闲扯,等待气象局的白气球升空。这是我们每天都期待的一件高兴事。
“巴桑次仁回来了。”高红噌地站了起来。
我们全都站起来,转过身子,看到“四眼狗”领着一条狗直冲向我们。
我看清狗的两只眼睛上各有两个黄色的圆点,个头挨到了“四眼狗”的肚子。
“喽啰们,这是我的狗。它叫四眼狗。”“四眼狗”对我们这样说。
“你从哪里弄来的?”他的兄弟边巴问。
“虱子王,中午游泳回来时,它就喜欢上了我,怎么赶都赶不走。”“四眼狗”对满身虱子的边巴说。
“家里吃的糌粑都不够,妈妈会把你揍扁的。”
“住嘴。虱子王。”“四眼狗”的声音有些咆哮。我们谁都不敢吭声了,他比谁都个头高,力气足,八廓街东头的小孩里没人敢惹他。
“四眼狗——四眼狗——”高红颤颤巍巍地伸手,摸了一下它那毛茸茸的脑袋,狗很乖顺。我们也不害怕了,抢着伸手去摸狗。
那夜,“四眼狗”的妈妈拉宗没有发现四眼狗。“四眼狗”在他那间正对天井的满是烟灰的低矮房里,惬意地抱着四眼狗睡了一觉。
第二天上午,四眼狗把“四眼狗”和我们送到学校门口,然后走进幽深的巷子。
中午放学回家时,四眼狗慵懒地躺在墙角边,晒着太阳入睡。我们把它吵醒带回去。
拉宗发现四眼狗是在第三天。
她不容“四眼狗”解释,抄起木棍狠狠敲打他,嘴里不住地咒骂。“四眼狗”被揍疼了,向院子中央的天井方向跑去,拉宗挥舞着木棒追打。我们蹦跳,咧嘴哈哈笑。
看热闹的几个大人尖叫了起来。
拉宗一下扑倒在地,木棍飞到我们的跟前。我看见四眼狗咬住了拉宗藏装的下摆,正往后拖拽。
“四眼狗”折了回去,把四眼狗给拽开。
拉宗灰白着脸,一句咒骂的话都不敢说。等几个大人从地上扶她起来后,才哇哇地哭叫开,用手捶打自己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