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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授(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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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授

神兵天将骑着雪白的骏马,从云层里奔驰下来,旌旗招展,浩浩****,要把色尖草原搅个天翻地覆。

这是公元一九七九年发生的事。

但色尖草原上的人,谁都没有瞧见这壮观的景象,也没有听到暴风骤雨似的马蹄声。唯有一个十三岁的放牧娃亲历了这件事。

当时,他张大嘴,眼珠突兀,惊骇地立在草地上,全身瑟瑟发抖。神兵天将骑着高大的骏马从他身边奔腾过去,地颤山晃。惯性引起的疾风把他的辫子吹散,丝丝黑发在他脑后猎猎飘**,破旧的衣服,一片片地从他身上被吞噬走。放牧娃将眼睛和嘴巴紧闭,拒绝看到面前的景象。只有风,在他周身凛冽地刮着,身上有如针刺;只有马蹄声,撞击他的耳膜,有如鼓声喧闹。

当周围一下寂静时,放牧娃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他这才睁开了眼睛。

神兵天将围得他密不透风,颜色各异的旗帜漫天飘扬。站在圈子中央,与放牧娃相视的是一名骑在马背上、身着银色铠甲、头带金色盔帽、右挂虎皮箭筒、左悬豹皮弓、右手持水晶柄宝刀的人。马的粗重喘息声,尖锐地灌进放牧娃的耳朵里;鼻翅喷出的热气,蒸腾在他的脸上,阵阵潮湿。那人纵身跳下马,跨着大步向放牧娃走来。放牧娃惊恐不已,想大声地喊救命,喉咙却干得发不出一点声音,脚沉重地挪不动一步。

我当时想到要死了,那个握着宝刀的天神迈着大步向我靠近。阳光在他的刀背上滑翔,甩出的寒光刺穿我的眼睛直抵脑门,恐惧便驻留在腿上硬邦邦的。

“你叫亚尔杰?”天神问我。

我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只能不住地点头。

“我是格萨尔王的大将丹玛,你被我们选中,要在世间传播格萨尔王的功绩。”

话音未落,宝刀似一道闪电,从我的肚皮上疾驶滚过,留下一阵飕飕的凉意。我惊惧地低下头,撕裂的衣服下露出古铜色的肚皮,绽裂的伤口处,有玛瑙般的红珠一颗一颗滴落到脚下的草丛里,然后碎裂成无数细小的红珠,慌忙躲藏到绿色丛中。丹玛一双有劲的手伸过来,从伤口处把肚皮撕开,麻利地将体内的五脏六腑揪出,丢弃在草地上。我看到我的肺、我的心脏、我的肠子,不安地在草地上挣扎,还有热气正在消散。我极度地衰弱下去,仰倒在绿色丛里。

“十三年里,你肚子里装的就是这些垃圾,现在全部清理掉了,我给你装上有用的东西。”丹玛手一挥,几个神兵捧着黄绸缎包裹的东西走过来。我欲哭无泪,已经被死亡的恐惧击倒。丹玛掀掉黄绸缎,露出一摞经文来。在我空洞的肚子里,丹玛把它们垒叠起来,然后用针线缝合伤口。整个过程极其简单,恐惧还没从我的脑子里退散,一切就结束了。

“亚尔杰,你的身体需要恢复,就在这儿躺着。每当你需要我时,我会出现在你的梦境里。”丹玛说完转身离去。我斜眼望着他宽大的后背渐渐变小。

一阵地动山摇之后,色尖草原上只剩下鸟的啁啾声和飞动的小虫子。

这怎么可能,我不但没有死去,肚皮上的伤口也没有一点疼痛,只是觉得乏力,身子动弹不得。我静静地望着碧蓝的天和流动的白云,沐浴太阳暖暖的光照。此时,我听到身下的草抱怨我压住了她们,花儿嗔怪阳光太强烈了,她要吸吮水分。一切太神奇了,我能听懂花草的声音。我听着她们的声音,知道了这些花草的喜悦与痛苦。

太阳一点点地从草原西头的山顶坠下去,天边的云朵霎时羞得满脸通红。牛羊从我身上踩踏过去,理都不理会,它们向着拉宗(神仙聚居)部落走去。

过了一会儿,夜漂移到我的头顶,它把黑色的幕布抻在了色尖草原上空,让我看不清周围的一切。花草也停止了言语,进入到睡梦里。我却担心那些牛羊会走散,要是不能安全地回到部落里,它们会遭到狼群的袭击,那样今后不会有人雇我放牧,我的生活也就没有着落了。这种担心很强烈,我试图站立起来,可是身子重如一座山。我不安地躺在草地上,眼里盛满浓重的黑夜。

“亚尔杰——亚尔杰——”

牧民的寻找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声音绵延不断。之后,细小如星星般的光点在黑暗里跳跃。这些光渐渐变大,光柱从四处照射过来,刺穿浓浓的黑幕。

是十几束手电筒的光。

我仍旧像块石头,沉重地压着身下的青草,折弯了她们。

手电筒的光照在我的身上,又移到了别处,有人甚至从我的身上踏了过去。

“亚尔杰不会被狼群给袭击了吧?”有人不安地问。

“不会的。要是狼来了,牛羊也会遭袭击。可是,现在牛羊一头都不少啊!”

“这孤儿,肯定是贪玩,跑到远处去了。”

“但愿他没有被饿狼给吃掉。”

“可怜啊。我们还是四处去找找。”

……

牧民们你一句我一句地交谈,向草原深处分头去找。

我的恐惧减弱了一些,因为人们终归会发现我的。还有,牛羊一头都没少,这让我很欣慰。如今不能动弹,我只能静静地躺着。那些手电筒的光束,最后隐灭在黑暗里,天地又严密地合成了一体。

深夜,雨珠噼啪地砸下来,我的身上却怎么也落不到雨,像是有什么东西给罩着。我暗自惊讶之时,闪耀绿光的两个圆珠子,挂在了我的前方,还有绵长的呼吸声,死亡血腥的气味**满我的感官,心阵阵揪紧。这两珠绿光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住,再没有向我靠近。我等待他来侵袭,过度的紧张使我昏厥了过去。

当我苏醒过来,睁开眼睛,已是黎明时刻。晨曦微露,远山正脱掉黑色的幕布,把碧绿一点点地透露。不远处一匹巨大的狼盯着我,他的眼光里未闪现饥饿的光。他看到我的目光散漫地投射过去,用一种柔和的目光来相迎,之后转身向草原深处奔跑。我想他可能去叫他的同伙了。这么想着,天已经透亮,软兮兮的金色光束,落满了辽阔的草原,碧绿的汪洋开始起伏浪涌。

我熟悉的牛羊又来到了我的身边。今天替我来放牧的是多谷。离我不远的地方,多谷放下装糌粑的包和黑黢黢的铝壶,把牛羊赶到草茂盛的地方去。

他们为什么看不到我?想到这个问题,我的心里又开始焦急起来。我叫喊,可是发不出声音,却引来咸涩的泪水喷涌,溅湿脸颊。

寻找我的牧民们疲惫地回来了,经过色尖草原时,多谷问:“找到了吗?”其中一个回答说:“连个影子都没有找见,他可能已经死了。”他们拖着长长的影子,缩着脖子,向拉宗部落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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