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郭山上的雪(第6页)
“边等边做思想工作。”
后头再去敲门,村民们就是不开门。在巷子里撞见村民,他们一低头从我身边一溜烟跑掉,即使喊名字,理都不理会。这让我很郁闷,我一直在骂美国人,在诅咒《2012》。
更棘手的事情后来接踵而来,扎罗把他家的羊全部给放生了,其他村民竞相仿效,不断有羊群赶向泰雀寺。寺庙的僧人也跑来求村民别再赶羊过去了,这样下去,僧人都要变成羊倌,寺庙变成羊圈了。寺庙里不接受羊后,村民们开始卖掉自己的牛羊。这些事情我都去阻止了,村民们也不恼,好像事先通了气似的,每每都回答:“让我们死前积点德吧,放生一条生命,救赎一份罪孽。”“反正卖的不是你家的牛羊,我卖我的牛羊不犯法吧!”我气得脸都涨成紫色,全身发抖,但也无可奈何。
牛羊的事还没有完,江金家又生出新的事端来。他们把建到一半的房子拆卸下来,将木料和石块低价卖给了邻村的人。那天是个早晨,村子里来了三辆翻斗车,小孩们兴奋地追着车子在跑。不一会,我就听到江金家准备卖建房材料的消息,脑袋里嗡地一响,起身奔跑过去,嘴里不住地叫骂。我赶到那里时,有很多人帮着拆卸,圆木、椽子、门窗堆在一块,石头和水泥砖开始装车。我大声制止,人们却斜眼瞟我一下,继续干自己的活。我找到江金家的诺布,好说歹说,他就是听不进去。江金家的人围着我抢白道:“把钱投在建房上是件愚蠢的事,死的时候能把房子背起走吗?还不如现在换成钱施舍给需要被施舍的人,日后也有个善业的账。”
我说:“你们这是犯糊涂,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拆房起的灰尘落了我一身。汽车满载着开走了,村民们散开了。面对一片狼藉,我抱着头伤心地落下了眼泪。
之后,仅用两天时间,另外四家也把快修建完的房子拆卸下来,石料和木头卖给了别村的人。他们还说:“人生苦短,何必背负债务。能卖的卖掉,该还的钱如数还清。剩余的钱用来点供灯,捐寺庙。”
最讨厌的是朗追,在我晕头转向的时候,他竟然鼓动他的妻子和子女,拆下了自己的那间厨房,把木料和石头全拉到村后,说要搭建一座转经塔,给村民们提供一个积善的场地。村民们听到后全跑去帮忙,很多人家还把自家的木料、石头全部捐献了出去。
“我一贫如洗,拿点石头、木块出来,也算是今生做了一件有益的事。”这是他给我回答的原话。
他们用四天时间,在村后建造了一座很高的白塔。村子里的人一天不吃不喝都可以,男女老幼淌着汗水唱着劳作的歌,那种干劲,我从未见过。
白塔建造完,朗追家只剩下睡房和牲畜棚了。可村民们越发地对他敬重,有很多家给他送去了牛羊和青稞。
村子里曾经为大棚温室的承包有过矛盾的两家人,如今亲密得像是一家人。承包大棚温室的仓木觉,让村里人随意进去摘菜,也不收一分钱。
我一直怀疑,这是不是我们常说的共产主义呢?
到哪家去,那家人就会盛情地款待你,会把你当成亲人一般。他们不光是对人,其他只要是有生命的都会给予怜悯和爱。朗追家拆房时,村民们把蜘蛛、蚂蚁、幼鼠等分别装进盆里,安置到生命不受威胁的地方去。还在地上撒些糌粑,供它们吃。他们真的是疯了。
上午他们去寺庙拜佛诵经,下午每家轮流请村民到家喝青稞酒,供应饭菜,整个村子里的人像是走亲戚。酒从中午喝到深更半夜,歌声琴声久久飘**在村子上空。时刻都能看到小巷里有醉酒的人,他们五六个人排着队,一呕吐,七八只狗懒洋洋地去抢食,不一会狗都满嘴酒气,晃晃悠悠地倒在墙角边,眼睛都睁不开了。我们的吉德村,有史以来第一次出现了狗醉酒的情况。
我过去找他们,所有人都不记得我了。我跟他们说话,他们语无伦次地跟我来争辩,有的烦了要动起粗来。
还是贡觉大爷有分量,他把村民们数落了一顿,骂他们整天昏昏沉沉,这哪里像个人样。他要人们坦****地迎接死亡,对死亡的修行就是寻找解脱之路。村民们不再饮酒作乐了,但他们说是要结伴去拉萨,待在那里只等末日的到来。
嗨,这《2012》,把我们村子搅得没有了安宁日子。
我想再不能任由他们了,为了使事态不再往更严重的方向发展,今天凌晨骑着自行车跑到镇里来汇报的。
听完我的话,镇长的脸已是紫黑色,愤怒均匀地铺开过去。
我接着又补了一句:“他们简直是胡闹。”
桌子那头的脸阴沉沉的,马上要有电闪雷呜。
我把头转过去,抽出一根烟点上。吐出一缕烟雾,我觉得我在村里受到的委屈,一下发泄完了。
咣——一拳砸在桌子上。
“美国人去吃屎吧,给我整出这么大的事来。”镇长的声音很低沉却粗犷,感觉整个屋子都震了一下。
我看到愤怒到极点的镇长从凳子上弹起来,揪起掉了色的礼帽,直冲办公室的门。
他的后背很宽阔,两只脚踩在水泥地上步伐坚实,我的心一下充满了希望。我也从凳子上站起来尾随而去。
“把车子开过来。”他的声音很冲,院子里的人都掉头看他,他们知晓了他的愤怒。
镇长钻进车里,关上了门。
汽车驶出大院。
突然,车子又停了下来,镇长跳下车,冲我喊:“松啦,快钻进车里。”
“自行车呢?”
“丢了。”
我不敢再言语,跑过去钻进了汽车的后座。车子飞驶出去。
从车窗里,我看到了提着暖水瓶的镇工作人员次央。
汽车扬起一路的尘埃,向我们的吉德村跑去。
前面的土路弯弯曲曲地伸延了过去,它的尽头消失在遥远的山嘴边。
镇长平静了下来,稳稳地坐在前面,我确信吉德村又可以恢复昔日的宁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