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郭山上的雪(第5页)
“您就是不相信2012年世界会毁灭?”我把贡觉大爷的银碗递给了他。
“唉!我不相信的是大鼻子能拯救得了世界,但没有说世界不会被毁灭。”贡觉大爷把酒喝完,捋了一下胡须。“我在泰雀寺学习佛经的时候,在蔡共活佛那里看到过一本经书,它是用金粉写下的。上面记载,曲郭山顶的积雪融尽的时候,也就是人类的末日。”
我的脑子里映现出曲郭山上的雪,仅剩一点白了,顶多能支持得了一两年。随着气候的变暖,很快就会消融殆尽的。“那也许只是写写而已吧,可能不会有那种结果。”我说。
“用不着证实它的真伪,看现在的世界多灾多难,你就足可以体会这世道怎么样了。人心跟自然是有感应的,人与自然和谐了,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灾难。”
我找不到反驳他的理由,我只上了小学。
“现在我们倡导的不就是利益嘛,人人争利,这世道还会好吗?”
我无言以对。
贡觉大爷脸上挂着浅浅的笑,那笑是真诚的。
“今年您家为什么不种地?”我没指望能得到答案。
“耕地的话不知要杀死多少生命,还是不要去作孽的好。家里的粮食够吃个两三年了。”
“您还是相信世界末日!”我说。
“没有末日哪有重生!别对死亡心存恐惧,要感谢死亡阴影的笼罩,它使我们的心远离了迷乱,看清了内心真实的需求。”
“……”
太阳的光从身上离开了,升到了对面的墙壁上,我们的酒喝得是越来越有味了。这是个多么让人平静的时刻啊!
一阵恍惚时,我说我要看那张碟子,贡觉大爷和我一同进入厨房,坐在电视机前,把《2012》看完了。我的酒也醒了一半,这倒不是怕死,而是哀叹人面对灾害时,是那样的软弱无力,科学有个屁用。
《2012》刻在了脑海里。我晃悠悠地经过狭窄的小巷时,从村民的屋子里传来了说话声。这些声音此刻落入耳朵里,我为我们活着感到庆幸,很久没有过的幸福感洋溢在心头,眼泪掉落下来。我轻声诵读起《功德基石》的经文来,内心里感激这日子过得是如此的富足、平安、幸福。要是没有看过《2012》,我真的不会想到这些的。
我不能指望贡觉大爷了,我要把村民们召集到村委会来开一次大会。我让副村长去给每家每户通知,要求他们下午全部到齐。
村民们背着柳筐从院门里陆续进来,有说有笑,面部表情已不再凝重了。他们在院子里席地而坐,从柳筐里拿出青稞酒、酥油茶,相互敬酒敬茶。我想,他们的状态又跟先前一样了,已经摆脱了《2012》的影响。我的心境变得轻松了起来。
“乡亲们,安静一下。我们马上开会。”副村长让村民们安静下来。
我站到了他们的面前。村民们虽然抬起了头,但手中的活路却没有停止,捻线的、纳鞋底的、缝衣服的照旧。
“村民们,据我所知临近各村子已经开始春播了,而我们村现在什么都没有准备,俗语不是说气温湿度适宜应春播嘛!现在我们应该要把精力全部投入到春播上去。”我扫视了一下村民们的脸,他们用惊诧的目光盯着我。“我们村的春播不能落在别的村子后面,要像以往一样争第一。”
“村长,我跟你说,别再争那个虚名了,两年以后你我都要葬身水底。”扎罗站起来打断了我的话。
村民们哈哈大笑,白亮的牙齿在阳光照耀下光芒闪烁。
“那只是一部电影,别相信它。”我的声音没能压住他们的起哄声。
“电影?村长,难道你不知道曲郭山上的雪今夏也会融尽的。”
“你们什么都要信。唉——就是不相信科学。”我说。
“电视、广播里都在说,美国是世界上科学最发达的国家,所以他们的电影不会凭空乱造的。”
“村长啊,你连县城都没有出过,怎么知道是瞎拍的?”朗追也凑起了热闹。
“我们也不是为难你,只有两年的时间了,你让我们随心所欲地生活吧。我们又不会做犯法的事情。”
村民们已经不给我插话的机会,他们的话让我哑口无言。我最远的地方的确只到过县上,在我眼里县城可是个最大的地方呀。
“村民们,今天全村人聚在了村委会,那我们尽情地唱歌喝酒,人生短暂呀。”扎罗高声提议。
“这可太好了!”人们附和着,纷纷站起来,围成了一圈,中间腾出了一块空地。他们的吵嚷声,压制着我的叫喊声,谁都已经不理会我了。我站在圈外只能闭上嘴,看他们疯。
他们唱起了歌,推杯饮酒,沉醉于喧嚣中。此刻,在村民们的眼里,我已经不是什么村长了,只是一名普通的农民。后来他们拖着拽着,把我和副村长也拉进狂欢的人群里,不容分说,用歌声把一杯杯酒送进我们的嘴里。嘿,我的肚子一下沉沉的,神志也模糊起来。欢乐在进行,但缺少了出自内心的**,人们还是挥不去那部电影给他们造成的恐惧,我看到人们不时地念经祈祷。这种氛围也感染着我,我也不得不想,哪天我们整个村子一下没了,那可怎么办呀!后来我把一切给抛掉了,先人不是说,所有的生命都是无常的嘛,有生就有死。谁不死呢,连最坚硬的须弥山都有毁尽的一刻,跟它比,人算个什么,只是些蝼蚁!
一旦想开了,我就豪饮不止。那夜,我是被村民们抬回去的。
醉酒的第二天,我和副村长一家一家地去做思想工作,可是村民们显得很不耐烦。说多了,他们起身说要去料理牛羊,或买什么东西,一走不见人影上来,把我们晾在屋子里。这时我也产生过疑虑,《2012》会不会是真的,要是真的,我这样逼人家可不太好啊!转念一想,我是个村干部,可不能相信这些没有根据的事。我必须要让他们恢复生产。
“我们怎么去说服村民?”副村长问我。
“美国人拉得臭屎,屁股还得我俩拿嘴去擦呢。”我说。
“要不把情况反映给镇政府,让镇里出面解决。”副村长说。
“我们村长是干什么的?别急,等庄稼地里发出麦芽时,他们肯定会急死的。”我很有把握地说。
“那要等一阵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