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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孜的船夫(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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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孜的船夫

蜿蜒的柏油马路上一辆公共汽车喘着粗气缓缓向前行驶。车里坐满了人,狭小的过道也被大包小包堆满。几个乡下姑娘唱着山歌,那幽幽缠绵的旋律飘逸着几分朴素和自然。一曲终后车厢里便是热烈的掌声、喧哗声,姑娘们这会儿羞怯地垂下头,安静片刻。没一会儿,又开始唱山歌。肥胖的司机嘴里叼个烟,不时地回头,用挑逗性的语言说几句脏话,夹带粗野的哈哈笑声。那张启的嘴里黄黄的牙齿参差不齐,让人看了就倒胃。

十三、十四号座位上的两个年轻人穿件皱皱巴巴的西装,两个人的袖子都挽着,嘴里不时吐出一圈圈烟雾来,冰冷、傲慢的神态叫人不易亲近。年龄稍大的叫岗祖,另外那个叫达瓦。最后面坐着的是个老太婆,紧挨她坐的是她的小孙女,旁边还有一个满脸胡子的壮汉和一个被疾病折磨得枯瘦的女人。这六个人准备在罗孜下车,然后搭乘牛皮船到仲去。五点左右汽车到了罗孜。六个人下车后从车顶上取行李,几名乘客下来看他们卸行李,还有几个男乘客哼着不伦不类的调子站在路边撒尿。肥胖的司机提了提裤子,大声说:“到家了,抱着老婆睡个安稳觉吧,可别串错了门。”又是一阵粗鲁的大笑。

车子呻吟着,徐徐向前驶去。

老太婆背起圆鼓鼓的麻袋从公路上往江边的渡口走,壮汉把东西驮到背上,用绳子在腰间捆住,搀扶病重的女人也往江边走去,随后是小女孩和被行李压得喘气的两个小伙子。现在虽然是雨滴欢快飘落的夏季,罗孜的山却是光秃秃的,岩石散发着孤寂、落寞的气息,要不是能看到河对面船夫的房子旁有棵绿树的话,我们的意识里总会认为现在还是萧瑟的冬天呢。他们卸下行李,向江对面高声喊叫:“喂——把船开过来——”

“喂——船夫——”一次又一次地呼唤,江对岸却一片沉寂,没有应和声。岗祖沮丧地骂道:“死老头,怎么不应?”壮汉满脸的平静,他让病女人靠在行李上,自己盘腿坐在了旁边。“休息一下,要是船夫看到这里有人,会把牛皮船开过来的。”壮汉没有表情,声音也是冷冷的。他们全都无奈地坐了下来。

沉默,唯有江水奔流的声音。

壮汉从藏装的怀里取出装药的小瓶子,拧开盖子,往拇指上倒点灰色的鼻烟粉,“咝——咝——”地往鼻孔里吸,嘴里吐出淡淡的烟雾来。两个年轻人的烟瘾也被引诱了上来,他们掏出烟,抽了起来。

又是一阵让人煎熬的沉默。

年轻气盛的达瓦无法承受漫长的等待,站起身用最大的音量吼道:“老头、老头,你死了吗?”

小女孩拣起一块石子往江水里扔,咕嘟了一声。壮汉伸了伸懒腰,捋了一下胡子,依旧冷冷地说:“小伙子,忍吧。渴了可以从江里舀点水喝,饿了我可以给你一点吃的。”

“这样要等到什么时候,过了江我们还要赶一段路呢。”

“我相信水到渠自成。要是不到时候,你喊破嗓子也是白费。”

“我不信那家里没一个人。”

“只有老船夫,很孤独的。”老太婆开了口。

一切又恢复到了平静。病女人咳了几下。壮汉站起来,从怀兜里取出一个塑料小碗,再从江里舀了一碗水,递到她的嘴边。水喝完了,他把碗又揣到怀兜里。病女人声音细软地问壮汉:“我们要等多久?”壮汉摸了摸女人的头,没有回答。

老太婆从包里拿出糌粑口袋、青稞酒、饼子,叫他们一起来吃。壮汉和两个年轻人也拿出自己的那一份,达瓦另外有两瓶啤酒。所有的东西摆好以后壮汉要了一碗啤酒,一口喝了一大半,吐出来,连声说:“有股怪味,难喝死了。”人们大声笑了起来。

当他们吃好东西,开始收拾的时候,病女人焦虑地问:“江那边只有那个老船夫吗?要是他不在我们岂不就过不了江吗?”

那些收拾东西的手僵硬地停住了,各个面面相觑,谁都不吭一声。

壮汉清了清嗓子:我就给你们讲讲这老船夫的故事。人生是多么的无常啊……

老船夫曾经有一个女儿,他们俩相依为命,船夫对女儿更是溺爱到了极点。他每次跟翻滚的江水搏斗,心里总是兴奋、愉快,这样他可以赚点钱,可以让女儿穿得体面一些,吃得好一点。可好景不长,这种宁祥的和睦被打碎了。那是六年前的事,一个粗壮、豪爽的康巴商人来到了渡口,过江后因为天色将黑,就借宿在船夫的家里。康巴商人给这家人讲述了许多未曾听说过的新奇古怪的事情。在混浊不清的油灯底下康巴商人滔滔不绝地讲:嘿,鬼东西!一个这么大的方盒子里,一大群人走来走去,还有汽车、火车、飞机,说了你们也听不懂。火车是长长的东西,跑得跟汽车一样快。飞机在蓝天上倏地飞过去,里面坐着几百号人,翅膀长长的。信吗?我说过你们不信。那叫电视机,可以坐在屋子里看。录音机能把你的声音留住,怪事啊。

船夫的女儿听得入迷,她多么希望自己能够亲眼看到这一切,激动的涟漪在她心里**开。船夫对听到的这些,显得很麻木,到了时刻淡淡地说:“灯油不多了,睡吧。”

康巴商人明早要走,船夫的女儿一想到这,她伤心了。她太崇拜他了,世间的事情他全都知道,说话幽默,作风果敢,他的形象像烙印一样不可抹去。这是爱的初次惊悸吗?她这样问过自己很多遍,但得不到答案。她只感到他走了之后夜晚会很漫长,她会很孤独。将来的每个夜晚不会再听到那些神秘的事情,只有父亲喃喃地祷词和转经筒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她需要他,她无法承受他走后所处的境地。她偷偷地跑出去哭了,随心所欲地,直到情绪稍稍平静下来,才轻手轻脚地回房,倒在垫子上睡觉。

第二天早晨天亮后,康巴商人喝了几杯茶,然后收拾行李。她却木头似的呆立,眼睛浮肿,头发凌乱。他没有仔细地看她,也没有一句问话,背着行李往仲方向走去。她无声地跟在后头,脚底发出“沙沙”的声响。走了一段后他停住了脚,回过头来望着她,取下腰间的银刀交到她的手里,说:“回去吧。我还会回来的,愿意的话我还会借宿在你们家里。”她的泪滴落在银刀的刀鞘上,点了点头。他走了,而她站立了许久,直到康巴人从山嘴边消失。

一个月之后康巴商人回来了。她却哭了。船夫答应借宿给他。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康巴商人也来回了好几次。康巴商人最后那次回去时,船夫才知道女儿怀孕了,他流着泪默许他们一道回拉萨。

早晨船夫起来升火,刺眼的烟子使他泪落不止。抹眼泪时他提醒自己要忍住,不要在女儿面前表露沮丧和痛苦,要让女儿心情快乐地离开这里。

“你这不争气的眼睛快停止流泪。”他说。

茶烧好后叫醒他们喝茶、吃饭。上牛皮船的时候船夫取下脖子上的亚玛瑙挂在女儿的脖子上。划到对岸把牛皮船从水里捞起,底朝天地放在岩石上。船夫背起行李步伐沉重地向前走去。

走了。

他们搭车走了,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了。他孤零零地站立。最后船夫忍不住跪着大声哭喊,直到伤痛、怨愤全部发泄完为止。他站起来,蹒跚地向渡口走去。

从那以后他变了,无论河对岸有没有人,每天早晨把牛皮船划过来,坐在我们现在坐的地方,抽鼻烟,静静地待上一阵,又划回去。下午又划过来,上到公路上等汽车,一辆辆汽车从身旁开走,没有一辆停在他的身旁。船夫耷拉着头,从马路上顺着陡坡下去,走到江边动作迟缓地钻到牛皮船里去。

平时寡言的他,每次搭到人的时候习惯性地先要问一声:“今天是几月几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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