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葡萄(第3页)
葵花弯腰搓搓发木的膝盖,兜里的字典就慢慢滑落到地上来了。孙加力眼睛一亮,他不是看见葵花两条天赋绝美的的长腿,而是看见了字典。孙加力蹲下身,抖抖地捡起地上的字典,在手掌里来回翻弄着,又使劲咽了口唾沫。字典里有纸张的气味,这些气味熏着他。他讷讷地问:“这是字典——”
孙加力苦笑:“俺认识。刚上学的时候,就是因为买不起一个字典,俺跟爹吵了一架。爹不让俺上学啦!”
葵花心里一沉。字典能像天眼一样照亮他的灵魂吗?
孙加力那张很窄很窄的瓦刀脸,爬着泪痕。他抖抖地说:“俺要是有个字典就识字了,狗×的董庆峰就不敢糊弄俺!”
葵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了一下,很痛。
孙加力伤感地说:“俺的妹妹加娟,她有字典,可她的字典也是被爹扔进灶膛里烧掉的。”
葵花说:“加力,你放心,俺出去肯定把加娟重新拉回课堂!”
孙加力的脸模糊得像块土坯。他的脸部和眼神是极严肃的,但又在微微颤抖。
葵花咬了咬牙,转身要走。刚一迈步,孙加力说:“葵花老师,给你字典!”
葵花头也没回:“送给你啦!”
孙加力站起来:“晚啦,晚啦!”
葵花头也没回地夺过字典,晃晃着往外走。她听见孙加力一声重重的恍如隔世的叹息。葵花走出小棚子,引来远处很惊讶的目光。她看不清警察们的脸,来来往往的人,黑洞洞的枪口,却像一些晃动的葡萄,带着鲜红的韵律。这些人的脸又像课堂上孩子们的脸。这时,远处有人尖着嗓子喊了一声——葵花趴下!葵花并不知道孙加力已经端着枪朝她跑来,孙加力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连拉带拽地将葵花拖了回去。孙加力拖葵花的时候,警察朝他放了两枪。
葵花知道孙加力放她以后后悔了。她被孙加力拽回棚里的时候,不那么软弱了,伸手拼命抓着孙加力的脸。孙加力连躲都不躲,任她去抓去挠。葵花看着孙加力的黑脸被她抓得冒出了血条子。她不抓了,她狠狠地咬住嘴唇,慢慢地,她感到齿舌间有一股滚烫的血腥味。
孙加力近乎哀求地说:“葵花老师,俺还会放你。”
葵花喷出嘴里的血说:“你这种人的话,鬼才相信!”
孙加力说:“不管你信不信,俺都会放你!俺叫你回来,是想要回那个字典。还求你教俺查字典,教俺学会两个字。”
葵花愣愣地:“你疯了吗?俺不管!”
孙加力瞪着眼,把枪口对准了葵花的头,喊:“你不教俺,俺就一枪崩了你!”
葵花看了看他:“你开枪吧,俺不怕!”
孙加力依然怒着,看来止怒比发怒要难。此时他自己也找不出发怒的理由,说不出的理由才是最重要的理由。他慢慢地把枪放下,从她手里抢过字典,稀里哗啦地翻弄着,嘴里嘟哝着:“葡萄葡萄葡萄葡萄——”他翻弄了半天,也没有在一页上停留。葵花终于明白了,孙加力是想查到“葡萄”这两个字。葵花夺过字典,随便一翻,就找到了“葡萄”两个字,让他看。
孙加力抢过字典,死死地看着,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吃到肚里。他从身边的葡萄筐里捏了两粒葡萄,放在字典上,他怎么也不理解葡萄就是这两个字。葵花愕然地看着他。孙加力忽然扭过头,逼着葵花教他写“葡萄”这两个字。
葵花终于明白了。他被董庆峰的纸条骗了,就是因为葡萄。她忽然一阵心酸,手把手地教孙加力学写“葡萄”。她从筐上撇下一个枝条,在棚里的地上画出“葡萄”两字,孙加力很认真地学着,一遍一遍地写着,他终于会写“葡萄”的时候,忽然抱住头,呜呜地哭了。
葵花愣愣地看着他。
孙加力站起身,一把将葵花推了出去,然后趴在窗台上,目送着葵花扑扑跌跌地朝人群走去。
“葡萄!”孙加力喊了一声,他的声音像声雷,响在葡萄园的上空。他的身子慢慢地跌落下来。在最后看见的葡萄园里,他找不到老爹的身影,找不到自己的身影。这不是他的葡萄园。他不配拥有葡萄园啊。他听见外面警察的脚步声鼓点一样地逼近。他很镇静地又写了一遍“葡萄”。他会写“葡萄”的时候,又一个致命的弱点袭击了他。他胆怯了,恐惧像沉重的葡萄筐一样压来,葡萄汁液漫流,先是压在他的身体上,然后慢慢浸透皮肤、血液和每一根神经。他把枪口抵在下颌的时候,浑身在不住地颤抖。他不敢扣动扳机,手已经不听使唤了。他把身边的葡萄踢个稀烂,还将字典撕个粉碎,纸片纷纷扬扬地飘到棚外去了。
就是从会写“葡萄”两个字开始,他胆怯了。
孙加力大声地骂着:“葵花,你带这个字典干啥?你教俺学写字干啥?”
当警察闯进棚子里的时候,发现孙加力躲在墙的一角发抖。他的表现使警察们十分吃惊。但他们永远不知为什么。知道内情的是葵花。葡萄园啊,她隐隐地从心底泛出说不清的苦涩和留恋。这个该死的葡萄园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其实,孙加力着实把葵花给害了。
猛子从孙加力放出葵花上分析,葵花的身子肯定被这个畜生给**了。他不能接受这个可怕的事实。他的父亲王茂老汉也不能接受这个现实。猛子卖完葡萄跟葵花谈了整整两个晚上,说他恨孙加力,也恨葵花,然后就抱着脑袋压抑地哭着。使他惊讶的是葵花变了个人,葵花没有骂孙加力一句。葵花静静地看着这个自己曾经深恋过的男人,弄不清还有什么事情发生,只感到脑袋有些膨大。
猛子走了,连一个难忘的背影都没能留下来。葵花觉得她与猛子的婚姻走进了一个不幸的怪圈,无论朝着哪个方向走,都没有出路。葵花突然觉得猛子是跌跌撞撞地走着的,样子比醉了酒还要难看。
这些天里,校园里老师们也在用异样的目光盯着她:你的处女身被孙加力给糟蹋了,肯定糟蹋了。她没有解释什么,只是默默地去寻找着孙加娟。
她终于在乡里木器厂找到了做童工的孙加娟。孙加娟扑在葵花的怀里哭着说:“俺到拘留所看哥哥了,他就要被枪毙了,他说这辈子就有一件后悔的事。”葵花说:“就是没上学!”孙加娟摇了摇头说:“不,他说不该跟你学会写字,原来他啥也不怕,自从学会写字,他就垮了,连朝自己开枪的勇气都没有啦!”葵花哑口无言,一时呆住了。
就在她把孙加娟找回学校的时候,猛子与邻村吕老梁的女儿吕巧珍结婚了,婚礼十分热闹隆重。学校校长怕葵花受刺激,就与文教局长商量将葵花老师调到很远的一个小镇上去。葵花没有同意,她的眼神里有逼人的光芒:“俺哪儿也不去,俺哪儿也不去——”
初冬簌簌的寒雨,轻轻地落下来。走上教室讲台的葵花,脸色略显苍白,眼睛带着血丝,抬着头望着教室里的每个角落。此刻她的眼里是一片红得滴血的葡萄园。她没有说话,抬手举着一个崭新的字典,在黑板上写字,莫名其妙地写了两个大字: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