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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唱(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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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七手八脚地把张老汉抬进屋里。

上午十点钟左右,张老汉才慢慢缓过劲来。

张生劝说徐大花,徐大花也软了。张生告诉老爹,大花答应了,黄牛不杀了,带到邻村卖掉。城里贸易区紧靠郊外,养牛也许不怕。张老汉来精神了,徐村长带路还能卖个好价钱。徐村长汽车出发的时候,张老汉牵着牛跟随。徐大花跟着上了汽车,汽车驶出村庄,徐大花看见村里其他人家在搬家,排气管子噗噗地响着,急急地喷出一股股黑烟。

地皮湿湿的,有点打滑,所以车开得很慢。

汽车爬上了两乡交界的大道,往城里去的车辆更多了,拥拥塞塞。碾碎的稻草粉末卷进泥浆里,在徐大花的目光下**来**去。车轱辘沾满泥浆和草末。徐村长和张生看见徐大花没有动静,就轻轻地唤着。

徐大花没吭声,睡着了。

张生摸摸她的头。

徐大花被把摸醒了,泥胎似的坐着,梦呓般地喊:“真他妈的!我真他妈的!”

徐村长吓了一跳,回头看看。

“开你的车,她说梦话呢!”张生说。

徐村长“扑哧”一声笑了,闺女睡着也不忘记骂人。

“牛吃人哪!”徐大花又喊了一句。

张生说:“牛不吃人,人吃牛!”

徐大花醒了,张生本想说点什么,回头看老爹,还牵着黄牛跟着呢,他鼻子一酸。这时,汽车堵住了。

张生从车里跳下,走到徐村长的身边,告诉他柳河大桥塌了,汽车要经柳河村的卵石滩绕行。

滩上的酥冰裂开了口子,清冷的河水涌上冰面,将封冻的冰碴蚕食着。徐村长的桑塔纳底盘低,过河途中熄了火,还是张老汉动用黄牛,将他的汽车拖上河岸。张老汉满口夸奖他的牛,张生美美地想,这老牛看来还有些用场。黄牛在水里劳作,竟拖上来好多的车辆。累得它脖子缩缩的,后胯上绷得很紧的一团筋肉,明显地松弛下来。过了河岸,村里的那块平原彻底看不见了,黄牛回头看了好久。

到了城里,黄牛果然被卖了。价钱不算高,可对于张家来说,也是个不小的收入。张家可以用这笔钱,操办儿子的婚礼。婚礼前,张生果然当上了村办企业的业务员,西服领带,有点洋气起来。这都是徐村长一手安排的。

婚礼很排场,很热闹。乡村有夜晚闹洞房的习俗,因为徐大花嚷嚷着早睡觉,徐村长就把人们支开了。张老汉却没有怎样高兴,梦里梦见黄牛来找他。早早醒来,到院里找黄牛,后来一想,黄牛不是卖到城里的交易市场了吗?老头回房又睡了。

张生很爱听徐大花说傻话,这不,今晚俩人在**,大花的话特别多。听归听,张生的手脚也没闲着。搂在怀里的女人,变了,变得丰富多彩,真真是个宝儿了。

直到大花神思恍惚,前言不搭后语了,她才想睡觉。张生恼着说:“光睡觉可不行,还没干那事呢。”

他慢慢地把她放倒在**,心里渴望,却又不敢动她,怕她犯了傻劲嚷起来。他慌慌地愣神。“张生,好好伺候我!”徐大花含混地说,白皙的手臂扬得高高的。她的声音太媚了,两只大眼睛吸着他。伺候?这是什么意思?张生眼睛忽地亮了,感动得后脊发热了。在他最渴望的时候,大花对他这么好。他看见她的脸颊上也有泪珠,先给她擦去脸上的泪水,脱掉她的上衣,解开素花衬衣的扣子,乳罩自然就开了。身材是这样好,修长白嫩,挺挺的**,活活地动着。他听徐二婶说过,大花有一对丁香乳。今儿他一头埋进去,品尝丁香的味道,原来丁香就是一股水!他脱光了衣服,胸贴胸紧紧拥抱着她,感觉到比土地更浓的温热,他的身体像酥裂的泥土膨胀了,泥土里裹着火,那火跳着,**着,旋转着,燃烧着庄园。萦绕在张生心头的烦恼,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有一股暖流,暖流不曾被开发,不曾见过阳光,暗暗地流,汹涌地流。徐大花果然懂,她没有吭声,她一声不吭,只是轻轻地笑着。

这个好时刻,窗外的门忽然呼啦啦响。张生一惊,急忙推开她,隔窗探头一看,黄牛拼命地拱着门。

“爹,爹!”张生喊着。

张老汉和张生穿上衣裳,急急地跑出,没有看见黄牛。

婚礼的早上,城里来人找张老汉,说黄牛丢失了,看看是不是回了张家?张老汉和张生说,没看见黄牛,但黄牛拱门是事实。张生和张老汉到处找黄牛。

阳光明媚的上午,冷秋的天气热了一些。张生满村寻找黄牛。村巷里没见踪影,他忽地想起乡下的土地。黄牛是与张家的责任田一同分到家的。黄牛恋地,它会不会跑到田里去呢?张家这块黑土地上的庄稼,如今全都收割了。但愿黄牛还在那里,能听见它清脆的饮水声。

太阳在晴空里移着,田园格外安静。稻田里的河蟹出净,稻禾割去了,地上留着金色的稻茬。稻茬地上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张生把自行车停在路口,独自走上田埂。往里走,厚重的稻茬开始变色,慢慢变红,越来越红,终于成了血一样的。他学着老爹的样子喊:“嘿!嘿!”不知爹为什么管黄牛叫嘿?渐渐地,他闻到了一股涩涩的焦煳味。走到地头那边,还看见飘散的烟雾。尽管是秋天,中午当顶的阳光浓烈,散碎,像火点子烫着他的脸、手和脖子。天空的颜色都有些发浅。他听到沙沙的脚步声,心里热热的,目光就短了,发觉几个孩子蹲在土坑烧土豆。几片橘黄的苹果叶子,飞旋着,落在张生的头顶和衣领里。他问:“孩子们,你们干什么?”

一个黑脸孩子朝土坑努努嘴。

“我们救死扶伤!”

另一孩子说着,给牛的嘴里喂烧土豆。

牛不张嘴,闭着眼睛,喘喘的。

张生低头看见黄牛了,急急地跑过去。看见黄牛低头耷脑地卧在地沟里。“嘿!”他木木地看着它,浑身一软,额头的光也收去,颤颤地抚着黄牛的脖子。根本分辨不出牛是棕黄色,还是灰土色,肿起的青筋露出一截,跳跳的。牛在绝食,看出它在城里已经好长时间没吃东西了。张生心里一疼,抢过孩子手里的烧土豆,硬硬地往牛嘴里塞着。牛吃力地摇头,身体缩回去。他绝望地拍打着牛的脑袋,拍得啪啪响:“嘿,你看看我,是我!”黄牛慢慢睁开眼睛,眼睛涩涩的,流露出鄙夷的神色。张生看出来了,心中忽地一疼,咧了咧嘴,样子像哭了一样难受。他走到孩子们身旁,弯腰捡起香香的烧土豆,慢慢递到牛的嘴边。牛依旧不张嘴,喉咙里乱动,鼻子里依然吐着气,弄得他的手指湿乎乎的。

“你吃一点,吃一点啊!”张生和孩子们都喊着。

张生把土豆放进自己嘴里,使劲嚼了两口,将嚼碎的土豆慢慢塞向牛嘴。牛将嘴巴闭得紧紧地,瞪了他一眼,眼珠带着猩红的血色。黄牛闭上眼睛,微弱地喘气。张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伸出粗糙的手,抚摸着牛的头,牛的脖子。手指那么轻柔,那么深情,他挂着满脸的泪痕说:“老天爷啊!这是为什么?”牛在他的抚摸中,突然一软,“扑哧”一声垂落下去,死去了。张生愣了愣。“嗵”地跪在地上,抱起黄牛凉凉的脑袋,泪流满面。

“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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