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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村月(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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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河有些恼,耸起弓一样的眉毛骂,你小子翅膀硬了,是不?不是鹿死了,那天你小子哭鼻子啦?

暖玉嗔怨地说,狗蛋,爷爷舍了命打狼,还不是为你家的鹿场挣钱?还不是为了你早日进城?

老河笑了,对喽,暖玉是个明白人。

狗蛋不吭声了,默默地拌料,动作很娴熟。

老河沉闷地坐在石礅上,静静地盯着鹿。一杆烟明明灭灭地烧下去。吸了一会儿,他感到舌尖涌出一股酸酸的口水。他忽然打了一个盹,隔了层厚重的眼皮,老人依然能感到鹿的存在。时间不紧不慢地流着,他睁眼无声地笑笑,感到一种空落。

狗蛋轻轻问,爷爷,你愿意看鹿卧着,还是愿意看鹿跑起来的样子。

老河直杵杵地挺着身,说,鹿嘛,还……还是跑起来好看!

狗蛋插嘴说,卧着长肉,跑着活血!

暖玉歪着脑袋问,狗蛋,鹿血贵鹿肉贵?

狗蛋说,鹿血贵!鹿肉嘛……

老河爷爷支着耳朵没说话,觉得无聊。他觉得还是打狼过瘾。打狼的凶险有大起大落的酣畅,比空落落一条直肠好受。他这几天明显觉得体力不支,转身抬臂,笨手笨脚,像中风的病人,脸相也怪怪异异地扭歪了。

爷爷,你困啦?精神精神!狗蛋喊。

暖玉说,爷爷伤没好,让爷爷多歇会儿吧!

老河斜靠着身子,依旧迷迷瞪瞪。

狗蛋的眼睛不是黑的,有点鬼火似的蓝绿。这孩子啥时变这眼神啦?老河马上清醒了,喊,狗蛋,你眼睛咋啦?狗蛋乖乖凑过来。老河端详一阵,看得狗蛋有些慌。狗蛋赶紧打岔说,暖玉,去把那群鹿轰起来,不跑不动的,跟猪有啥两样?

暖玉去轰鹿群。

鹿们站起身,乖乖地躲着。暖玉又拿棍子赶,鹿群依旧没有真正奔跑起来。

暖玉天真的举动把老河爷爷逗笑了。老人嘬嘬牙花子,抬大音量说,这些鹿啊,跟人一个德行,越待越懒啊,逼着不走,打着倒退!

狗蛋木然地愣着,脸上结了一层灰气。他也扑进鹿场,与暖玉继续追打鹿们,鹿们奔跑时将土地刨酥了。

隔了几天,儿子儿媳从城里捎信来,说城里房子收拾妥当,狗蛋的学校也找好了,过几天要接老河和狗蛋进城。狗蛋听了连连蹦着,巴掌拍得山响。老河哼了一声,望着大山张望了很久。暖玉几天没来鹿场,狗蛋带着一个牲口贩子来了鹿场,狗蛋催老河爷爷赶紧把鹿卖掉。老河知道狗蛋心切,还是没答应,牲口贩子把价格压得太低,狗蛋急得抓耳挠腮,鹿不卖,爷爷就离不开千村,爷爷不走,狗蛋就得在村里陪着。后来老河发现狗蛋骂骂咧咧,离精神失常差不远了。老河与狗蛋好几天不说话,家里的事像干柴烈火,这日子早晚得着火。

没隔几天,山梁又落下大雾,雾把绿树染成苍褐色。鹿场里的棚子、草垛和槽子在滴水,雾水和鹿粪搅和着,使年迈的老河爷爷摔了一跤。老人身上溅满浑浊的鹿粪。狗蛋将老人搀到棚里,最后问,爷,卖了鹿,咱就走吗?老河扭皱着脸说,卖了鹿,让你爹回来把你接走,爷爷还有事。狗蛋愣了愣,有啥事?老河说,你说爷爷有啥事?狗蛋想了想,一拍脑袋说,那只狼,你想打死那只狼再走!老河说,你小子挺鬼啊,对,爷爷打了狼就去城里找你们啊!老河呵呵地笑了。狗蛋脸色跟天色一样晦暗。老河爷爷没理他,鼻子一酸,不禁又想起死去多年的老伴儿。这似乎成了一个顽症,凡是遇上不顺心的事就想起狗蛋的奶奶。他撸撸鼻头,举动古怪。老人皱巴巴额头直挺挺地仰望苍天,突显城市高楼的幻影……唉,城里到处是高楼,那里生活是啥样啊?未来的景象消失了,幻影远去,眼前又恢复了黑暗。不知道天是啥时候黑的,花花点点透一些微光。

有一天,狗蛋夜里没回家,老河在鹿场喊,在山梁吼,没有狗蛋一点儿动静。这狗东西好像失踪了,老河慌得紧。他想这狗东西是不是去了暖玉家?

云彩一疙瘩一块,瓦片云晒死人,老河顶着暖阳去了山下瓦岭村,山路烤得老河冒了汗。

瓦岭村比千村还破败,空无一人。村人都走光了,唯一有人气的就暖玉奶奶家,院里杂乱,有鸡钻出来,伸着脖子咯咯地叫。歪斜的木门半掩着,老河喊了一声暖玉,屋里有了回应。暖玉奶奶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地坐着,感觉是惊魂未定。她忽然很凄凉地自语着,这个门啊,是暖玉给锁上的,这丫头黑了心了,变得狼心狗肺啦!老河吸了口凉气,平时瞅着暖玉这孩子挺好的,这孩子咋啦?暖玉奶奶气愤地说,暖玉急着去城里找她爹,整天咒我死,一门心思进城,唉,我就是顶风咽浪的命死不了,有啥办法哩?老河说,是啊,俺家狗蛋也想进城,这城里有啥好啊?暖玉奶奶唠唠叨叨地说,孩子们都疯了,你家狗蛋跟暖玉一起走的。临走的时候,我拦着暖玉,暖玉给我反锁了门,想活活饿死我哩!这个白眼狼,咋变成这样啦?老天长眼啊,有一只狼来了,她没锁好门就吓跑啦!老河一愣,狗蛋也掺和了?等我找到他非打折他的腿不可!暖玉奶奶说,多亏这只狼啊,救了我一命哩!老河慨叹一声,唉,咱这山上就这一只狼了,吃了我的鹿,我正找它狗×的呢!

老河暗暗吐了口气,觉得后背凉津津的,说,算您命大,跟我去千村住吧!万一狼来了,我能替你打狼!暖玉奶奶眼圈一热,说,一条白布一把谷,打发老人去享福。老河啊,甭替我操心了,死了算啦!老河一瞪眼,瞅瞅,你这是啥话?我的鹿场养得起你!你过去了,就算你们瓦岭村跟千村合并啦!暖玉奶奶摆手说,合并啥,没了好,我别拖累你,你赶紧去城里找儿孙吧!老河陡然升起一腔的愤怒,继续瞪眼,大声吼,我不去城里,那日子消受不起啊!老婆子,赶紧收拾收拾,跟我走吧!

老河用独轮车将暖玉奶奶推到了千村。到了家里,暖玉奶奶瞅见灶门口堆着柴草。老河搀扶她到柴草屋,说,暖玉奶奶,你住这屋吧。暖玉奶奶嘴角微微地笑了,笑着就咳嗽了,咳出一摊血来。老河杀了一只鹿,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鹿血,递到暖玉奶奶嘴巴边,喃喃说,喝吧,这鹿血喝了你身子骨就壮了!暖玉奶奶仰脸喝了。老河望了望夜空,圆圆的月亮升起来了,他又扯着嗓子嚷道,有月亮升起的时候,就不信老天爷不睁眼!

暖玉奶奶嚅动着嘴巴,满脸泪水了。

老河坐在棚子里想狗蛋了,听见了呦呦鹿鸣。远远近近都有鹿蹄敲打山地的声响。隔了雾,老河也能看见那久违的鹿回头。养肥的鹿们被什么东西追击,叽叽噜噜地奔跑,刚健、灵秀,充满了原始生命般旺盛的东西。老河心提起来,贼贼地瞅着,抓起猎枪扑了出来。他朝鹿奔鹿跑的相反方向而去——他料定是狼来了。

杀狼!杀个狗×的!

狼在山坡上跳舞,一只孤狼。狼的影子同雾一样虚幻。老河的枪口瞄准了这只孤狼。在老人扣动扳机之前,有一股躁气吞进肚里,躁气涌到他肠子里的咕咕声都能听到。他活动活动酸疼的手腕,握紧了猎枪,突然想到暖玉奶奶的话,要不是狼来了,暖玉和狗蛋就把房子点着了,她也就没命了。老河手软了,猎枪咚一声掉在山岩上,滚到山下去了。

狼望了老河一眼。

老河也望着狼。

狼没有出声,竟然摇着尾巴走了。

老河抬头望了望天,天空阴着,却有一线白色,白色像晴空中的云朵,细瞅又不是。老河回到家里,暖玉奶奶将热腾腾的馒头端上来,问,狼打死了?老河轻轻摇头说,没有,俺放它走了,枪也丢山里了。暖玉奶奶眼前一黑,长长叹息一声。

后来的日子,狗蛋和暖玉也没回来。狗蛋爹从城里捎信过来,孩子在城里上学了。老河想念狗蛋,却不愿去城里,继续养鹿。他们生活得挺安宁,狼也没再骚扰他们。听说那只狼住进了瓦岭村,竟然像人一样安营扎寨了。老河苦笑了一下,想去看看,终究还是没去,眼前的日子,像月亮一样,时明时暗,数是数不清的。天黑透了,月亮升起来了,老河没有听见狼的动静,更没有人的声音,千村更安静了,静得老河心头发慌。忽然,村街的树上落了一群鸟,鸟们对着月亮唱起了歌,对着月亮唱,唱得十分好听。老河听了一会儿,转身消失在茫茫月夜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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