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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村月(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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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点点头,望着暖玉消失在暗处,扑扑跌跌地走了。

山里的春夜多雨。浓雾也是常常从遥远的地方袭来。狗蛋分不清夜天里落雨还是下雾。走几步,他头发和衣服都湿了,整个人像踩在雾上,四周啥声音都没了。一种深切的孤独感扩散开来。他不断长吼,爷爷——爷爷——没有回音,他悄无声息地翻过沟沟坡坡,双眼逡巡。后来,他累得走不动了。他顿觉腹下胀胀的,便哗哗撒下一泡酣畅的尿。尿完了,狗蛋心里慌得紧,两腿打战,失了章程。他嗅到了一股腥气,因为他弄不清,那股血腥气是从哪里飘过来的。

狗蛋脑袋轰地一响,哎呀,爷爷是故意甩开自己去打狼了。当时,他见狗蛋晃晃地走远了,便又折返回崎岖的原路。老人心里骂,这小子,顶不住一片天!这话在老河嘴边转了一圈儿没有出嘴。他吃力地爬上一个高坡,瞅见孙子的背景渐渐融进无边的昏暗里。他从前就瞧不上狗蛋,平时对他爱答不理。他想把这小子摔打成好猎人,可孙子不争气。狗蛋漫不经心,并不把千村看在眼里,没有人的村庄还算个蛋。当年,村人纷纷离开的时候,老河张罗着办起了鹿场。爷爷是个猎人,养鹿不是行家里手,日子久了,学会进料、卖血、杀鹿的活计,样样精通了,跟油滑的贩子打交道,也是从不吃亏。狗蛋逃学了,爹娘想把他弄到城里读书,狗蛋巴不得进城哩。爷爷不依,狗蛋理应陪着爷爷,爷爷还想教会他养鹿、打狼。狗蛋心中有怨气,从此,狗蛋更不把老爷爷放在眼里。有狼可打,爷爷是英雄,找不到敌手,便是一个废人了。好久没打狼了,爷爷老河在狗蛋眼里就是一个酒鬼了。有一次老河喝了假酒,额头冒汗,浑身哆嗦得像得了疟疾。

狗蛋用草药掺鹿血灌进爷爷的嘴里,老河才恹恹地平顺下来。老河这阵子闲得慌,一直回忆过去自己打狼的辉煌。他梦见打狼了,醒来时静静地坐着,生怕好梦会跑了,顺着梦尾一步步往梦头追去。狼吃了鹿,撩得老河苦闷的心窝猛来了精神儿。他要在狗蛋不经意的时候,风风火火干一把。他走着,天黑了,天空飘着游丝般的小雨。树林很厚,一层层地叠着,有一只毛茸茸的多脚虫鬼鬼地爬上他的身子,声音像蚕啃桑叶。

老河躲在一棵千年白果树下避雨。坐着坐着,他就有些迷糊,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可他手中的枪没有倾斜,十分清醒地以一种仇恨的状态站着。这条枪,使老河威风了十几年。他想就这样呆呆地坐着,只有在这块狼经常出没的地方候着才能碰上狼。冷风飕飕,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冷,脊背处还热热地涌出一注汗来。

不多时,山风刮来一股腥气。树丛里发出嗷嗷的声响。老河清醒起来,小眼睛兴奋地充了血,扭头时,蓦地瞧见山沟子里有狼群蠕动。狼是结队而行的,狼行成双。到底几只分辨不清。老河揉揉眼睛,迅疾趴倒,慢慢将枪口顺过来,这才看清有四只狼。他从兜里摸出扁扁的小酒瓶,可劲灌了几口,顿觉心劲儿一下鼓了许多,老脸泛起猪肝色,手心也沁出油汗来。他身上的筋脉活了,老胳膊腿儿也活动自如了。领头的灰狼眼睛很亮,耳朵竖着。老人这才真切地认出了狼。他对狗蛋的无知感到可笑,更为自己险些上了孙子当而懊恼。狗蛋懂个鸟?他打过几只狼?他想起这些,喉管咕咕地响了,他缩着肚子,两臂如鸡翅膀一样死死夹住,用枪口瞄准了领头的灰狼。

砰!老河的枪口喷出火苗子。

灰狼嗷一声倒地。老河眼睛瞪得像铃铛,又连续放了几枪,没有击中,狼们朝林子里钻了。老河追了几步,没追到踪影,就慢慢走回来。他走路时轻轻飘飘如腾云驾雾一般。看见灰狼,他在黑暗里听见狼身上流血的声音,还瞧见狼闪着蓝光的眼睛。老河狠狠踢了灰狼一脚,灰狼凄厉厉叫了一声,就耷拉了头。狼的眼睛里滴出一滴泪水。老河愣了,摆出骂天骂地的架势,厉厉地吼:狗×的,你撕了俺家的鹿,俺也撕你的皮!

灰狼悲戚戚地喘息,如一块旧棉布团子。

老河又往灰狼头上补了一枪。狼血喷溅到他脸上,他顿觉头皮一阵麻胀。老河撒了一泡尿,系上裤带,扑扑跌跌地往山里走。此刻,老河不能自持,欢喜得忘了形。他要找那几只狼。走着,老河又从裤腰摸出酒葫芦来,掂掂,舌尖在葫芦口一卷一卷的,很有滋味地咂巴几下。

狼们不知钻到哪里去了。

夜雾和细雨,使山梁上**起潮乎乎的沤腥气。老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突然被细藤绊住,狠狠地摔了一跤,他的老腰挨地时,发出一声肉质的暗响。老河在湿湿的山石上稳了一会儿,艰难地爬起来。

突然,老河眼前一黑,林子里飞来一个肉乎乎的东西。他从气味上断定是狼。他一闪身,狼爪子只撕掉他衣服的一条。枪口没掉转过来,另一只狼又扑上来了。老河就势抡起枪杆,狠命一挑,将那只狼顶了起来,急急一转体,随着枪杆子“嘎巴”的断裂声,狼重重地落在岩石上,溅起一窝草滩的积水。

狗×的,今日就是今日啦!

老河挑衅似的吼着,举着半截枪杆捅过去,狼就伸出锋利的前爪直抠老河的喉咙。他的枪杆捅在岩石上,他赶紧松了枪杆,攥住狼的后腿儿,抖腕一扭,悬空甩了一个圆形的滴溜儿。

狼又被摔在岩石上,噗地一响。狼嗷嗷叫着。另一只狼扑上来,老河扑倒。老河的脑袋撞在岩石上,老河眼冒金星,肋上流出热嘟嘟的血。他与狼厮打成一团了。老河闷着嘴,喉管里的血咕咕作响。他目光很倔地射向狼眼。他吼了一声,嗓音嘶哑得古怪。他划拉岩上的石块,没有抓到,却找到那柄半截枪杆。他抓紧了那枪杆,朝狼的肚子厉厉一捅,又一搅,又一捅,狼**着倒在血泊里了……

那一只狼伤得很重,老河狠狠砸下枪杆。

千村的山梁,死静死静的。

老河吐出一口浓血,嘴里像含着橄榄般口齿不清,两只狼……两只,狗×的,加上那一只,共打死了三只狼,那一只呢?肯定是跑了。

如果不是狗蛋惊扰,老河还会打死那一只的。

狗蛋跪在地上,抱起满身是血的老河爷爷,泪流了一脸。狗蛋说,回家吧,爷!老河痛得咧嘴,垂头咕哝了一声,嗨,狗×的,让那一只狼跑啦!狗蛋说,跑就跑吧,保了命啊。狗蛋背起了爷爷,闻到一股腥气。也不知狗蛋哪来的力气,他憋了气,可是,老河仍然听见狗蛋的嫩骨头咕咕脆响。这爷俩在半夜进了村,威风了一回。可惜,村里没有人了,自然没有响应。天黑了,月亮仍没有出来,老河在狗蛋的背上呻吟,看来伤得挺重。如果是几年前,他会面对乡人的脸,老河神神气气地抬起头,像大英雄一样微笑。他挣扎着张望,愣了许久。狗蛋知道爷爷的心思,说,瞅啥?没人。老河失落地叹息一声。老河嘟囔说,这山梁可能就四只狼,算它命大,跑了一只,要不是有雾,老子会一锅端!狗蛋说,爷,你不能吃独食啊,给我留一只吧,我要打死它!老河气得骂,别听爷爷骂你是软蛋,真的打狼,我还不放心哩!狗蛋龇了牙,说,我不小了,我行。老河吼,你逞能是吧,那只狼真留给你,瞅你小子的啦!狗蛋说,爷,我不是稀泥软蛋,我是男子汉啦!老河撇嘴,人不大,到挺能吹牛啊!狗蛋嘿嘿笑了。爷孙俩斗嘴儿一直持续了好些天。

老河在家里歇了下来,养伤的时候,鹿场的事由狗蛋掌管,老河不放心,更不想一个人老待在屋里。狗蛋常常跟暖玉玩耍,压根不管爷爷。老河躺在炕上,愤愤地骂,狗蛋,你小子跑哪去了?狗蛋说,他找暖玉一起照看鹿场,说完嘿嘿一笑,没影了。老河身子不动,看不到地面,也看不到天空云朵,只有夜晚来临的时候透过窗口看见月亮的白光。月亮擦着树顶缓缓飘过去,灰蒙蒙的。他常常怀念往事,过去村里人多的时候,他打狼归来,算是他风光的时候,脸上都带笑相。每天有乡亲们来串门子,问他打狼的招招式式。老河总是将自己的举动说得神乎其神,离谱了,连他自己也下意识地哆嗦起来。该做的事情多着呢,也许这辈子做不完。今天好像精神一些了,他想找人说话,可是空****的没人倾听,他就想对着鹿说话。

那天早上,老河的伤口凝结能下床了,就晃**着身子去了鹿场,他听说鹿不再惊怕地奔跑,心里就高兴,望一眼才能落个踏实。雾散尽了,鹿场里一派祥和,他唠唠叨叨说了很多话,鹿们好像听懂了,踢踢踏踏地奔跑,向老河点头致意。山风不那么硬了,山上挑着春日里少有的暖阳。柳絮在鹿鸣声里从容容地落着。老河竟被纯粹温和的世界给融化了,他懒散地躺着,有气无力地吸着烟斗,狗蛋却若无其事地吹着口哨。

狗蛋,爷爷来啦,赶紧说啊。暖玉催促狗蛋。

狗蛋有些紧张,讷讷道,爷爷,跟你商量个事呗!

老河翻了狗蛋一眼,啥事?

狗蛋说,爷,你养伤的时候,来了牲口贩子,他要买我们家的鹿。卖了算啦!

老河像是又一次被气着了,恼怒地说,你是急着去城里找你爹娘,还是担心那只狼?

狗蛋抓着后脑勺说,我是担心狼,这只狼会找你拼命的,我们赶紧卖了鹿走人吧!

暖玉说,是啊,赶紧离开千村吧!我也要走了。

老河磕了两下烟斗,问,暖玉,你也走,你奶奶也跟你走吗?

暖玉摇头说,奶奶不走,她死活不愿意去城里。

老河叹息一声说,你走了,奶奶咋办啊?奶奶不走,你要是走了,她腿脚不灵便可咋过啊?

暖玉眼里火花熄灭了,低头不说话。老河自顾自咕哝了一声,唉,城里就那么好吗?

狗蛋说,城里就是好,不好为啥那么多人都走了?

只要你爷爷俺硬硬朗朗的,就没啥好怕的!俺又添了一杆猎枪。

你不硬朗,俺也不怕。狗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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