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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树与读人(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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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树与老人,相同之处,都有一份难得的沧桑感;不同之处,古树无言,老人要份;古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苦日无多的老人,却总爱跟世界较劲,不拔高不行,拔不高也不行。有的人,初老尚好,犹知收敛,更老以后,灵性消失,感觉迟钝,精力不逮,思想麻木,便要做出令人不敢恭维的尴尬事。

我们没有理由责怪爱克曼最善良的心愿,然而,我们有理由认为他只知道老了以后的歌德,并不是完全的或真正的歌德。正如瞎子摸象,他仅仅摸着了他能摸着的那一部分。何况,所有到了这年纪的大师,都是不拔高不行、拔不高也不行的老小孩。

于是,我们看到了他笔下的歌德的另一面。

1823年,七十四岁的歌德,爱克曼结识他的第一年,这位大师说:“产生伟大作品所必不可少的那种不受干扰的、天真无瑕的、梦游症式的创作活动,今天已不复可能了。在最近这两个破烂的世纪里,生活本身已变得多么孱弱呀!哪里还能碰到一个纯真的、有独创性的人呢!”

1824年,七十五岁的歌德,爱克曼结识他的第二年,1月份,这位大师开始向他抱怨:“人们对我根本不满意,老是要把老天爷生我时给我的这副面目换成另一个样子。人们对我的创作也很少满意。我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地用全副精神创作一部新作品来献给世人,而人们却认为他们如果还能忍受这部作品,我为此就应向他们表示感谢。如果有人赞赏我,我也不应庆贺自己,把这种赞赏看做是理所应得的,人们还期待我说几句谦虚的话,表示我这个人和这部作品都毫无价值。”

到了4月份,这位大师告诉他,面临着“人数很多”的文学对手,并对他分析了敌情。第一类反对他的:“由于愚昧,他们不了解我,根本没有懂得我就进行指责。这批为数可观的人,在我生平经常惹人厌烦。”第二类反对他的:“由于妒忌,我通过才能所获得的幸运和尊荣地位引起他们吃醋。他们破坏我的声誉,想把我搞垮。”第三类反对他的:“很多人自己写作不成功,就变成了我的对头。这批人本来是些很有才能的人,因为被我压住,就不能宽容我。”第四类反对他的:“我既然是个人,也就有人的毛病和弱点,这在我的作品里,不免要流露出来,不过我认真促进自己的修养,孜孜不倦地努力提高自己的作品,不断地在前进,有些毛病我早已改正了,可是他们还在指责。”

1830年,81岁的歌德,爱克曼结识他的第八年,他索性毫无顾忌地说出他的憎恨来:“我知道得很清楚,我是许多人的眼中钉,他们很想把我拔掉,他们无法剥夺我的才能,于是就想把我的人格抹黑,时而说我骄傲,时而说我自私,时而说我妒忌有才能的青年作家……”

这位老人没完没了的埋怨,一直持续到1832年的3月22日逝世。

死前不久,他对爱克曼还爆发了一次:“你知道我从来不大关心旁人写了什么关于我的话,不过有些话毕竟传到我耳里来,使我清楚地认识到,尽管我辛辛苦苦工作了一生,某些人还是把我的全部劳动成果看得一文不值,就因为我不屑和政党纠缠在一起。如果我要讨好这批人,我就得参加一个雅各宾俱乐部,宣传屠杀和流血。且不谈这个讨厌的题目吧,免得在对无理性的东西作斗争中我自己也变成无理性的。”

这部书的中文译者朱光潜先生,对歌德的这段夫子自道加以注释:“歌德因政治上的保守而为当时进步人士冷落甚至抨击,他到临死前还耿耿于怀,这也体现了伟大诗人和德国庸俗市民这两重性格的矛盾。”

这还不仅仅是“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了,而是人老了以后,老一旦成为精神上的负担,比纯生理的老更麻烦。无论对别人,还是对自己,弄不好,都会成为灾难。所以,人之老,不如树之老,树虽老,可贵在不失态,不糊涂,不张狂,更不老而作孽。文人之老,作家之老,好像又不如一般人之老。而文学大师之老,包括真正的大师和不那么够格的自以为的大师,因为像蜗牛背负了太重的包袱,老起来以后,更令人为他捏把汗。

于是,我想起前不久,报纸上发表出来,一位老作家生前讲的但要求在逝世后才能公开的一段遗言,倒是发生在我们这块文学土地上,那种拘谨惯了的树,生前不敢太放肆、死后倒敢大发作的一件趣闻。

如果说,法国作家罗曼罗兰将《莫斯科印象》那部30年代记录他访苏的真实日记封存起来,要求留待半个世纪以后才公之于世,表示出这位大智慧者的远见,那么,我们中国这位自以为是“完人”的老作家,其实不过是非完人的那种的牢骚、不满、愤懑、失落,即使健在的时候,直言无讳地用大喇叭喊将出来,又其奈他何?充其量无非是一些自我感觉良好,目空一切和目中无人的自负、自大、自恋罢了,用得着学罗曼罗兰的办法,要通过时间的验证,说明自己的正确吗?

而且,规定的期限如此短促,眼睛一闭,即可公布,又何必多此一举?除了说不好的什么心理上的怯懦,想不出理由要留下这盘死后才供发表的录音带。

歌德与这位中国老作家不同之处,虽然同属夫子自道,愤愤然的理由也许不同,但愤愤然的感情是差不多的,但从爱克曼记录下歌德的谈话里,他对于前辈、同辈和后辈的肯定,不像我们这里的那位老作家,在遗言里把上下古今的同行,都扫入垃圾堆。也许正是这种对别人成就的坦然,和对他人充满妒忌的不同胸怀,可以分辨出谁是真正的大师,谁是自以为是的“大师”。

歌德说过:

“每个重要的有才能的剧作家都不能不注意莎士比亚,都不能不研究他。一研究他,就会认识到莎士比亚已把全部人性的各种倾向,无论在高度上还是在深度上,都描写得竭尽无余了,后来的人就无事可做了。”

“莫里哀是很伟大的,我们每次重温他的作品,每次都重新感到惊讶。”

“莱辛之所以伟大,全凭他的人格和坚定性,那样聪明博学的人到处都是,但是哪里找得出那样的人格呢!”

“雨果确实有才能。”

“弗勒明是一个颇有优秀才能的人。”

“席勒特有的创作才能方面,可以说,在德国或外国文学界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

“曼佐尼什么都不差,差的是他不知道自己是个很优秀的诗人。”

“我对拜伦的作品读得愈多,也就愈惊赞他的伟大才能,除掉拜伦以外,我不知道任何其他人可以代表现代诗。”

“梅里美确实是个人物。”

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当然还可举出很多,就从略了。

歌德,这位文学巨人,既不自我封王,也不粪土同行,尽管有时也偶尔开开玩笑:“听众对于席勒和我谁最伟大这个问题,争论了二十年。其实有这么两个家伙让他们争论,他们倒应该感到庆幸。”但就冲这一句话,可以看到歌德从未认为他是个世界上横空出世的惟一,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惟一,是文学史上就他绝户老哥独自的惟一。

凡大师(真的,而不是假的),应该像太庙里那些古老的树,在属于自己的方圆世界里,巍然挺立,不倚不傍,但并不反对别人的存在,也不在意别人活得比自己更好。天地如此之大,阳光如此之足,空气如此之新,水分如此之多,让每个人拥有他自己成长发展的份额,岂不“万类霜天竞自由”地相得益彰?若是能够共襄盛举,乐助其成,相互联结成一片绿荫,岂不“环球同此凉热”,进入更美妙的文学世界?

人之老,若能如树之老那样,共沐阳光,同受雨露,那该是多平和、多自如、多惬意、多自在的晚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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