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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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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极度饥饿中的亲人是不能聚在一起的,因为面对一点儿食物必定会你推我让,谁也不肯下口。

妈妈说,吃过了。祖母说,胃疼。当然全是谎话,连八岁的小弟弟也看出来了,眼巴巴地放下了筷子。

想来想去,不如争取主动,我和弟弟、表妹们一起到爸爸单位走一趟,让那里的造反派看一看,一个被打倒对象的身后,还有那么多人要吃饭。

接待我们的是一个瘦个子青年。他表情上的最大特点是笑容灿烂,但转瞬即逝,眼神不定,眼珠快速转动,你盯着他看一会儿就会头晕。

他故意把披在身上的军大衣袖口一晃**,那只戴着“工总司”袖章的空衣袖就甩到了我们眼前。“工总司”的全称是“上海市工人革命造反总司令部”,司令是就后来很快升任中共中央副主席,最后又被判为无期徒刑的王洪文。

“好,既然来了,就坐下谈谈。”说着他清了一下喉咙,提高了声调:“说到——”他要说出我爸爸的名字了。我估计他会给我爸爸加一个头衔,放在名字前面,譬如“阶级异己分子”、“走资派”之类,这样能立即显示出他的严肃性、权威性、宣判性。

他哽住了,也许在一个个头衔中掂量吧?

“说到——老余,”没想到等来的居然是这么一个亲切的称呼,我的耳朵很不适应,而他却被自己的“政策水平”激动起来了。

他故意又重复一句:“说到老余,”看我一眼,笑眯眯地,说了下去:“从旧社会过来的人,难免会有一些历史问题,只要正视历史,坦白交待,痛切检讨,革命群众是会原谅的。我们连末代皇帝、国民党战犯都放了嘛,啊?”

“你们已经看到,我们这里房子并不宽余。造反队几个常委都挤在一间屋子里办公,要腾出一间房子给老余住,还要再腾出一间给看守人员住,一下子就要两间,多不容易!但我们为了帮助他,没办法。”

这话我有点听不下去,便用问题来打断:“我爸爸到底有什么问题?”

他嘴角一牵,说:“那就不便对你们子女说了,这是审查纪律。”他显然不希望我们纠缠在具体问题上,因此继续往大里说:“关键是要充分认识旧社会的罪恶。他身在其中,那么多年,能不传染吗?要知道,在旧社会,老百姓有冤无处申,有理无处讲,连饭也吃不饱!”

——他万万不能提到“连饭也吃不饱”,我们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看了他几秒钟,想说什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也警惕地站了起来,看着我们。

我终于开口问那个人:“能不能让我们见见爸爸?”

那人满口答应,但他一直紧跟在一边。我们见到爸爸时,身边又多了两个看守人员。

爸爸萎黄憔悴,眯着眼睛看了我们一会儿,然后叫了我们每个人的名字。让我感到害怕的是他突然浮起一丝笑意,说:“我不要紧,家里的事,安徽的叔叔会来帮助,你们要孝顺祖母、妈妈。”

说完又是一丝笑意。

最后,他关照我们:“过两天把那套肩上有漆渍的卡其布制服带来,我要穿。”

祖母和妈妈在我这里听到爸爸可能有自杀的企图,急了,当天晚上就赶到了爸爸的单位。

妈妈扶着祖母。祖母的“半大脚”一拐一拐地从海防路弯到江宁路,然后向南,走过淮安路口、昌平路口、康定路口、武定路口、新闸路口、北京路口,再朝西,终于到了。那一路没有公共汽车能完全乘到,能乘到也不能乘,因为已经完全付不起车钱。老太太这是急急风地去救自己的儿子,昔日繁华的南京路,今夜只剩下了她的脚步。

问了几个人,推了几个门,最后看到的,恰恰是一个批斗会的会场。爸爸已经低头站在台上,今天批斗的话题是:“挑唆子女对革命造反派领导施加压力”。

会场已经坐满人,门口一个老头不知道祖母和妈妈是谁,没让她们进入。她们两个就站在会场外面,从一道门缝里观看。这是一个侧门,既能看到台上,也能看到台下的观众。

这天晚上还好,只有两个发言者走到爸爸跟前追问一些问题的时候推搡了四、五下。还有一次,爸爸的脚可能被蚊子咬了,抬起左脚的脚背去搓右脚的脚肚,被边上一个造反派看见,说声“严肃点!”踢了爸爸一脚,但踢得并不重。爸爸被踢后向前一个踉跄,只是因为毫无思想准备,而且当时只有右脚站地,失去了平衡。

爸爸的踉跄,引来全场的笑声。

这笑声使祖母和妈妈深感讶异,立即转身去看台下的观众。这一看不要紧,她们看到了阿坚、赵庸、张茂宏,这些“情同手足”的“当年同事”,他们也笑得很愉快。还有不少以前到家里来过的朋友,也在笑。

妈妈这才叹了一口气,说:“这些人心肠也太狠了。他们都知道我家有那么多人……”

“全是奸臣!”这是祖母用得最重的贬义词,却也不小心把他们抬高了。

但是就在这时,妈妈发觉阿坚和赵庸向这道已经展开不小的门缝投来疑惑的目光。他们应该能够从祖母的一束白发、半个侧脸认出点什么。

妈妈怕再生出点事来,拉着祖母要走。祖母说,她还要与造反派头头论理。妈妈说:“秋雨他们去了一次就这么批,您我再一出场,他更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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