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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一
我比全家先到上海,爸爸想让我集中一段时间温课备考。他在江宁路、海防路口找到一所住房,准备今后全家住,当时正由几个木匠师傅在装修。
爸爸完全不知道我在乡下天天给乡亲们记工、写信,根本没有温习功课的习惯。我把这个情况告诉了他,他听了,简直是五雷轰顶。从前他回乡探亲,只见妈妈在做那些事。
他突然预感,我这次要考上海的中学有点危险了。
“你妈也真是!”他有点发火。
这小楼有一个阳台,我趴在那里看着上海的街道景象。后来,怕爸爸在路上看到,就回到屋里看木匠师傅干活。只有听到爸爸上楼的脚步声,才把目光回到书本。
这天脚步声很杂,一看,是姨妈和益胜哥来了,爸爸陪着。
姨妈还是那么漂亮,一手搭在我的肩上,满眼含笑地把我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打开手提包,取出两支用厚毛巾包着的雪糕,给我一支,给益胜哥一支。
按照农村的眼光,盖被子是为了保暖,把雪糕包裹在厚毛巾里不是更容易溶化了吗?后来才知,厚毛巾本身不产生热量,它的作用只是隔离,把炎热和雪糕隔开。但在当时,我只觉得姨妈像魔术师一般不可理解。
还有一点不可理解的是,益胜哥跟在她身边,她买了雪糕为什么不立即让他吃,却把他的那一支也一起包在厚毛巾里带到这里来呢?
后来才知,这是上海规矩。出于对我这个小孩子的礼貌,应该让益胜哥陪我吃,而不是看我吃。
但我又抬起头来看姨妈和爸爸:他们为什么没有?我该不该推让给大人?这好像是祖母和妈妈对我的教育。
姨妈立即看懂了我的眼神,笑着抬了抬下巴,鼓励我吃,也不说什么。原来,在上海的高层社会看来,雪糕、棒冰之类不属于正式冷饮,而属于“零食”范畴,大人一般不与小孩一起吃,更不会两个大人与小孩一起吃。什么是可以一起吃的正式冷饮呢?那就是一碟碟可以分开来的冰淇淋,或者一碗碗可以舀开来的冰镇绿豆汤。
更麻烦的是,这些道理不能讲,只能彼此领会。讲破就俗了,因此姨妈也只是向我笑着抬了抬下巴而已。
这便是一个农村小孩子到上海要面对的一切。
在我吃雪糕的当儿,姨妈在查看我这个小小的温课环境,爸爸跟在她后面。
终于,姨妈转身作出了一个总体判断:“不行!这是让孩子住监狱!搬到我家去住。为什么一定要赶在今年考?急急忙忙考得上吗?温课一年,两年也行,后年与益胜一起考。”益胜哥虽然比我大一岁,但比我低两级。这是因为我在乡下四岁上学,不符合正常的小学入学年龄。
要我在家温课一年到两年再考中学?这是我万万不能接受的,因此立即说明,住在这里非常舒服。爸爸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又用手势阻止我,怕我讲过分了,让姨妈难堪。
姨妈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把我拉到她跟前,换了一种非常温和的语气说:“你要有思想准备。虽然都一样叫小学、中学,上海与农村的距离非常大。就是在上海,一个地区与一个地区,一所学校与一所学校,差别也非常大。你看益胜,天天那么用功,就想转一所区里的重点小学,几年都没成功。你今年先考着试试也可以,我先帮你打听打听,找一所录取线最低的中学……”
我知道姨妈为我好,但我从小听不得窝囊话。听到“录取线最低”之类就受不住了,抬头看爸爸。
爸爸显然也有点不高兴,特别是姨妈说“我先帮你打听打听”这样的话,好像他做父亲的在这件事上什么也没做过。他便对姨妈说:“已经找了一所中学。”
“在哪个地区?”姨妈问。中学数量太多,校名说不过来,只能问地区。
“玉佛寺北边。”爸爸说。
“哦,那是药水弄了。”姨妈理解地点头。药水弄是当时上海生活层次最低的棚户区,可以想象那个地区中学的质量。
“离药水弄还远,是重点中学。”老实的爸爸也开始话中有话。
“区重点?”姨妈非常惊讶。
“市重点。”爸爸平静地说:“去年大学录取率是全市前三名,与上海中学和淞江二中并列,但那两个中学太远。”
其实爸爸当时对我并没有把握,但偏偏要在姨妈面前表现出他这个平时讷讷寡言的妹夫也会做一些大事,而且做得不露声色。
姨妈一听,知道爸爸今天与她有点顶上了,便笑一笑,低头问我:“敢去考吗?”
我说:“敢。反正高的低的都没有把握,一样。”
姨妈抬头对爸爸说:“这不是小事,等他妈来了再仔细商量吧。这两天秋雨不去我们家啦?”
爸爸说:“等考过以后吧,怕去了你太客气,他反而不专心了。”
姨妈说:“这倒也是。益胜天天在边上,只顾玩了。”
看得出来,姨妈开始变得有点气馁,这是以前很少从她身上看到的。我后来想,这是爸爸和我一唱一和地高谈重点中学的结果,而姨妈背后,又有一个益胜哥。
爸爸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姨妈和益胜哥走后,他一直在唠叨,好像是说给我听,又好像是自言自语:“以前总是你姨妈好胜,今天连我也好胜了,这实在不太好。……一个人有孩子在旁边就会好胜,为孩子好胜……”
我问爸爸:“姨妈要我到她家里去住,她家什么样?很大吗?”
爸爸说:“姨妈完全是为你好,为我们家好。她很苦,再过几年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