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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猝逝扬州未瞑目(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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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很是奇怪,你这个先生真是怪,连皇帝都不想见!

吴敬梓无言以对,也不再跟车夫说话,聋哑人一般。

乾隆帝下江南的消息,扬州府上一年就知道的。在这之前,扬州府派出官员勘察路线,修桥铺路,盖建行宫。还请来了一大堆文人名士研讨迎驾方式。为了一博龙颜大悦,扬州府要求,乾隆爷可能经过的御道一定宽阔平直,不宽不直的,就拆房子,平祖坟,还借整肃盗匪的名义把无辜的平民投进监牢。

乾隆爷来了,扬州城龙光四射。乾隆乘的御舟被称为安福舻、翔凤艇,共有五艘,制作工艺极其精美。皇帝出巡的排场更是奢华得惊人。随行的王公大臣、侍卫官员有两千多人,水路上动用大小船只总共一千多艘次,陆路上征用乘马六千匹、马车四百辆、骆驼八百头,征调纤夫三千六百人、服役的民夫上万人。从北京到杭州,兴建了行宫三十所,没有行宫的地方,就搭起黄布城和蒙古包毡房。凡是御驾经过的道路要洒水除尘,沿途三十里以内,地方官员一律穿上官服迎驾,所有的绅士、读书人、老年百姓都要到现场排队跪拜,以显“盛世”气象。

地方官员和富商为了讨好皇上,挖空了心思。他们在河道里安排龙舟灯舫,在岸上搭建彩棚,扬州府把皇家队伍要路过的地方,全在城外用红绿绸缎装饰成一枚巨大的桃子,十多里外就能望见,乾隆帝的御舟一到,突然烟火大发,巨桃开裂,桃子里出现一个剧场,有许多真人在演戏。

扬州迎驾的队伍也十分庞大,一些文人名士也排列在州府官绅之后,只是远远地望见从船上走下一群人,谁也没有见到皇帝的龙颜。据说,乾隆帝在扬州大虹园停留时,夸赞说,这里风景不错,很像北京南海的“琼岛春荫”,就只少一座喇嘛塔。

扬州官员听见了,暗地买通太监取得图样,立即兴工,很快就添造出一座喇嘛白塔。这些操办的官员、富商,都得到了乾隆帝的褒奖。

江淮以及江南地区读书人很多,乾隆帝就宣布增加所到地方的官学生员名额,还破格赏赐六百多人进士及第的资格。对于沿途居住的退休老臣,乾隆帝给予特别的优待和礼遇,每次来迎驾,都要升一级官爵。乾隆帝用这些办法,笼络汉族读书做官的人,以及民心。

乾隆帝的南巡在扬州驻停不过五天,他的庞大船队便一路向南行驶,一些达官显贵便想着法儿尾随而去。

与皇上背道而行的吴敬梓,博学鸿词科的京试都曾被巡抚举荐过的,这种邀文士迎銮而有好处可得的活动,若他也感兴趣的话是有可能受邀的,但他早已没了兴趣,只身一人远远躲开了扬州。

乾隆十九年(1754),吴敬梓再次奔赴扬州,为的仍是书稿刊刻的事。而这时《儒林外史》手稿已由金兆燕安排,搬出了扬州诗局,转入金兆燕朋友的私人刻坊保存。吴敬梓此次来扬州,是想看看,转入私家刻坊的书稿运气如何,见仍无希望,便觉逗留扬州已无意思,决定早早回南京家中去卒岁。

渡江南归之前,吴敬梓倾囊中所有备了酒食,邀集友人前来聚会了一次。痛饮数杯之后,他便有了醉意,吟诵起张祜的《纵游淮南》诗来,而且吟诵了好几遍:

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

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

诗中的“人生只合扬州死”一句,他反复吟诵数遍,在座的友朋无不诧异,但不解何故。隔了几日,即农历十月二十八日,吴敬梓爱子吴烺的朋友、诗人王又曾刚好从京南返,路过扬州,听说吴敬梓也在扬州,便按打听到的地址前往拜访,竟见到了。

王又曾字受铭,又字毅原。浙江秀水(今嘉兴)人。他曾数度客游秦淮,闻知吴敬梓文名,但始终未能谋面。乾隆十六年(1751),弘历南巡那次到了江宁,召试士子,他和吴烺同时参加考试,“均蒙异数”而被赐举人授内阁中书,又同时北上京华供职。两人“共风雨,数晨夕,至专且久”,交谊极为深笃。王又曾此次南返,终于拜会到吴敬梓,听王又曾说吴烺情况尚好,吴敬梓心情也好了一些,又从儿子身上生出一线刻书的希望。

临回南京前,吴敬梓又去王又曾的船上回拜。大运河的水声与桨声一声接一声地响着,漕运船头的灯火明明灭灭,与天上的星星连接在了一起。吴敬梓十分亢奋,挥手遥指远处,对王又曾说,待明年我的烺儿回家转,也许我的《儒林外史》便有望付刻了。

王又曾也深信不疑,纵观大清国,年年都有人刊刻出书,大先生的文采极好,一本好书的刊刻该不会太难。

王又曾与吴敬梓两人虽系初次晤面,但分外投机,上下古今无所不谈。离船上岸之后,吴敬梓一再邀约王又曾来日与烺儿同到南京家里相会,直到王又曾应允,方依依分手。

当晚,吴敏轩回到寓所时夜色正浓。他因心情好转,又独自小饮数杯,虽然有些醉意,但神志还清楚,自行脱衣解带上床休息。此时已是下半夜了。这一天从晨至暮,吴敬梓都在会客,精神极为兴奋,但身体却十分疲惫。上床安枕不到一顿饭工夫,由糖尿病并发的高血压症突然恶化,痰涌不绝,连药物也来不及服用就辞世了。店家于惊惧之中,抚尸呼唤,客官客官,你快点儿醒来,千万别在我这里归西,坏了我的生意啊!

吴敬梓眼睛睁着,但再也没能发出一丝回答店家的声息。

慌作一团的店家,一时弄不清过世于店里的吴敬梓身份,不住地责怪,这先生一住就是十几日,也不知他是谁人。店家无奈之下急惶惶报到官府,说从没见这死者正儿八经吃过饭食,就当是饿殍吧?!

衙役大怒说,扬州城是皇上圣临不久之地,岂会有饿殍?立即亲往店中调查,似觉在卢大人家的文人聚会时见过,便找程晋芳询问,方知是吴敬梓。

程晋芳见床榻上已僵硬的吴敬梓,遗相极其狼狈,不觉泪雨滂沱,立即向扬州文友发出讣告,众位文友纷纷前来料理。店家原以为寻找逝者家人要耗费许多周折,不想却是这么容易。

王又曾于二十九日凌晨在舟中收到讣闻,不禁惊叹:又曾愿见之心,积之数岁,得一见矣,而先生遽一夕而殒。人生怪愕之事,无逾于此!

即刻,王又曾也赶赴吴敬梓寓所,协助料理丧事。大家在检点遗物时发现,除了典当衣服的钱还剩一点儿之外,已囊空如洗了。王又曾见此窘况,立即去两淮盐运使署,向卢见曾诉说详情。卢见曾尽管并未特别青睐吴敬梓,也不胜伤感,慨允承担一切丧葬费用。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金兆燕亲自扶柩,将吴敬梓的遗柩从扬州用船运回南京,直到吴烺从京城匆匆赶回,人们才把吴敬梓安葬在南京城西北的清凉山下。

吴敬梓最为莫逆的忘年之交程晋芳,专门写下一篇《文木先生传》。全文如下:

文木先生传

先生姓吴氏,讳敬梓,字敏轩,一字文木,全椒人。世望族,科第仕宦多显者,先生生而颖异,读书才过目,辄能背诵。稍长,补学官弟子员[1]。袭父祖业,有二万余金。素不习治生,性复豪上,遇贫即施,偕文士辈往还,饮酒歌呼穷日夜,不数年而产尽矣。

安徽巡抚赵公国麟闻其名[2],招之试,才之,以博学鸿词荐[3],竟不赴廷试,亦自此不应乡举[4],而家益以贫。乃移居江城东之大中桥,环堵萧然[5],拥故书数十册,日夕自娱。窘极,则以书易米。或冬日苦寒,无酒食,邀同好汪京门、樊圣谟辈五六人,乘月出城南门,绕城堞行数十里[6],歌吟啸呼,相与应和。逮明,入水西门,各大笑散去,夜夜如是,谓之“暖足”。余族伯祖丽山先生与有姻连[7],时周之[8]。方秋,霖潦三四日,族祖告诸子曰:“比日城中米奇贵,不知敏轩作何状。可持米三斗,钱二千,往视之。”至,则不食二日矣[9]。然先生得钱,则饮酒歌呶[10],未尝为来日计。

其学尤精《文选》,诗赋援笔立成,夙构者莫之为胜。辛酉、壬戌间[11],延至余家,与研诗赋,相赠答,惬意无间。而性不耐久客,不数月,别去。生平见才士,汲引如不及。独嫉时文士如仇[12],其尤工者,则尤嫉之。余恒以为过,然莫之能禁。缘此,所遇益穷。与余族祖绵庄为至契[13]。绵庄好治经,先生晚年亦好治经,曰:“此人生立命处也。”

岁甲戌[14],与余遇于扬州,知余益贫,执余手以泣曰:“子亦到我地位,此境不易处也,奈何?”余返淮,将解缆,先生登船言别,指新月谓余曰[15]:“与子别,后会不可期。即景恨恨[16],欲构句相赠,而涩于思,当俟异日耳。”时十月七日也,又七日而先生殁矣。先数日,裒囊中余钱[17],召友朋酣饮。醉,辄诵樊川“人生只合扬州死”之句[18],而竟如所言,异哉!

先是,先生子娘已官内阁中书舍人[19],其同年王又曾毂原适客扬[20],告转运使卢公[21],殓而归其殡于江宁[22]。盖享年五十有四。所著有《文木山房集》、《诗说》若干卷。又仿唐人小说为《儒林外史》五十卷,穷极文士情态,人争传写之。子三人,长即烺也,今官宁武府同知[23]。

论曰:余平生交友,莫贫于敏轩。抵淮访余,检其橐[24],笔砚都无。余曰:“此吾辈所倚以生,可暂离耶?”敏轩笑曰:“吾胸中自有笔墨,不烦是也。”其流风余韵,足以掩映一时[25]。窒其躬[26],传其学,天之于敏轩,倘意别有在,未可以流俗好尚测之也。

可以告慰一代文豪的是,他的爱子吴烺,后来得官中书舍人,乾隆三十五年(1770)俸满引见,升山西宁武府同知,后署理知府。任内多善政,这算是可让吴敬梓瞑目的事吧。但一直替吴敬梓保护着《儒林外史》手稿的金兆燕明白,《儒林外史》何时能刊刻出来,才是真正能让吴大先生瞑目的事。可这事,何日才能办成啊?!

这一年江淮的冬天奇冷无比,淮河、大运河都出现过冰冻。金兆燕犯愁《儒林外史》刊刻之余,也在挂念,大先生在另一个世界,会有人陪他暖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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