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一部儒林终之一琴(第2页)
徐掌柜也十分爽朗,秀才大先生舂香米,一升米一两银堪值!
吴敬梓咬牙在徐家舂了五天香米,挣到手十两银子。徐掌柜舍得十两银钱,无非想看看文人的穷酸相。而挣得十两银子的吴敬梓,居然暗自高兴,觉得自己不仅能写出书来,还能凭自己的力气谋来酒钱,岂不是长进啦!稍感伤心的是,他不能理解,写了十年书,竟不如舂五天米为家人解一点儿忧,岂不也属一代文人有厄?
吴敬梓生活的大清康雍乾时期,随着理学地位的逐渐巩固和八股制艺的强大控制力,多数文人已失去独立人格的锐气,虽有少数人还没有完全失去自我,但群体已失去尊严和责任感,成了八股制艺的奴才。吴敬梓属于那些少有没失去自我,甘愿以苦行恢复自尊的个别有骨文人。吴敬梓追崇魏晋文人风骨,有对群体人格复归的强烈愿望,因而使他所写众多儒林人物,形成两大体系:一边是以牺牲自我与个性为代价,追求功名利禄之徒;一边是保持独立人格,讲究文行出处的潇洒士人。
稗史放在家里无处刊刻的日子,吴敬梓也无心再找别的事做,特别烦闷的时候,便到夫子庙去逛,倘遇到知己,或能被邀吃杯水酒,倘谁也遇不到,便到茶馆小坐,无钱买酒,便自饮清茶解闷。
有一天,吴敬梓正在茶馆里喝茶,常去秦淮河青楼的几个花花公子也来了。他们一瞧吴敬梓这副寒酸样儿,就你一言我一语含沙射影起来:这是什么打扮?百姓不像百姓,读书人不像读书人,帽子上像蹲着只乌龟!
吴敬梓听出那含沙射影是冲他来的,便生了气,但自知不是这群浪**公子拳头的对手,便端详抚弄了一番眼前的茶壶,然后旁若无人吟出一首讽刺诗来:
嘴尖肚大柄儿高,壶水未满先晃摇。
量小不能容大佛,半寸黄水起波涛。
听得一清二楚的公子哥们你看我我看你,咂摸话里的滋味,正觉辛辣呛人,内脏很不舒服时,吴敬梓昂然起身,拂袖而去。
每遇这种尴尬,吴敬梓多半是被伤害者。尽管他犀利的讽刺言辞能让这等小人哑口无言,也沉重地提醒自己正被贫穷缠绕,可能长久被许多人看不起。
胡适就曾经论说过:“夫萃天下之人才而限制于资格,则得之者少,失之者多,正是这个道理。”国家天天挂着孔孟的招牌,其实不许人“说孔孟的话”,也不要人实行孔孟的教训,只要人念八股文,作试帖诗;其余的“文行出处”都可以不讲究,讲究了又“哪个给你官做”?不给你官做,便是专制君主困死人才的唯一妙法。要想抵制这种恶毒的牢笼,只有一个法子:就是提倡一种新的社会心理,叫人知道举业的丑态,知道官的丑态:叫人觉得“人”比“官”格外可贵,学问比八股文格外可贵,人格比富贵格外可贵。如果社会养成了这种心理,就不怕皇帝“不给你官做”的毒手段了。
吴敬梓穷多年心血写成的一部《儒林外史》,用意就是要促成这种社会心理。他写周进、范进那样热衷科举的可怜,他写严贡生、严监生那样贪吝的可鄙,他写马纯上那样酸,匡超人那样辣,他反过来写一个做戏子的鲍文卿那样可敬,一个武夫萧云仙那样可爱。再看他写杜少卿、庄绍光、虞博士诸人的学问人格那样高出八股功名之外。这种见识,在二百年前脱稿于吴敬梓之手的《儒林外史》里就有了,真是可惊可敬的了。
一想到自己已写成了这样一部书,吴敬梓又觉自己是个大富翁,谁也伤害不了自己了。
二百多年后,胡适先生还是言中了吴敬梓命运的症结,那就是更多的庸人俗子,多半嘲笑他无能,没当上官。没当上官的吴敬梓,每在世道上行进一步,注定会很艰难。
江淮的文友尚不知吴敬梓已经辛酸到如此地步,只是一直在等,敏轩先生的稗史什么时候才能刊刻付梓。
最先过来看望吴敬梓的竟然是苕苕。苕苕也曾抢着空当读过传阅中的《儒林外史》几回,其实谁也比不上苕苕对大先生这书的期待更迫切。书第一回写的那个王冕,已是洪武皇帝时期的古人,可是看起来就是眼下大清朝一个奇特的文士,可王冕又与身边的文士有着那么大的差异。王冕自造一顶极高的帽子,一件极阔的衣服,遇着花明柳媚的时节,把一乘牛车载了母亲,手执鞭子,口里唱着歌曲,在乡间以及湖边,到处玩耍,惹乡下孩子三五成群跟着他笑,他也不放在意下……使得苕苕忍俊不禁,深深被吸引住了。书中杜少卿一手携夫人,一手持酒杯游清凉山等情节,更让苕苕耳目一新。
苕苕的到来,让吴敬梓欣喜若狂,因为她带来了亳州的古酒,篮子里还有卤鹅豆干和那么多煮花生。叶惠儿对苕苕的出现,也没有醋意了,她发自内心对苕苕有了敬意。
在大中桥吴家拥挤的屋舍里,一摞一摞的书稿中间,苕苕一圈圈围着转,她对书稿里的故事充满了向往。她对叶惠儿说,嫂嫂啊,曾经我爱唱敏轩大哥写的唱词,那唱词让人悦耳清神,可这些儒林故事,不用人唱,读来就有趣,甘凤池老爹的故事也被写进去了!
叶惠儿注视着兴奋异常的苕苕,再看看灯影里堆积在地上的书稿,只是懵懂地说,还是歌好听,又能挣钱。这书还得自己拿钱刊刻,就算刊刻出来,会有几个人花钱买呢?还是歌儿好,瞎子也能听!
苕苕说,歌儿是年轻人唱的,我是再也唱不得啦,要还能像当年那样唱就好了,可以挣钱帮大哥刊刻这书!
桌上的吴敬梓睡意沉沉,亳州老酒把他的脸色涨红,惠儿和苕苕都不忍叫醒他。
朋友们逐渐听说吴敬梓的稗史已经脱稿,便不请自到,自带了酒菜来道贺,离得近的程廷祚、樊圣谟、王溯山、陈希廉等人来得早些。他们都像对待自己至亲家的新生儿一样,希望刊刻前能起出个好书名,这个说一嘴,那个提一个,竟提出了一堆:
《秦淮水亭笔记》《儒士稗闻》《惊世儒林稗传》《儒生稗史》等等,就这一个稗字,最引人说。
程晋芳说,怎么非在一个稗字上打主意,其实这稗字最不适合这部超凡脱俗的雅书!
大家说的书名都没能叫吴敬梓满意。
一个个夜晚,吴敬梓难以入睡,当叶惠儿端着油灯走过一摞摞书稿的刹那间,吴敬梓忽觉她像走在一片树林,他忽然一声喊,我的稗史就叫《儒林外史》啦!
被灯光照得高高大大的惠儿,这一刻也觉得,还是丈夫起这书名最好。
吴敬梓完成《儒林外史》书稿这一年,他家的生活可谓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简直食不果腹,不得不到处“乞食”了。在这一时期,经常周济吴敬梓的主要是程廷祚、程丽山、程晋芳,这程家三个亲戚与吴敬梓交情最深,而程晋芳对他的援助最多。但因程晋芳也是个看重学业,不善经营管理的儒生,他的盐行也已败落,家处窘境。吴敬梓另求门路便常到王溯山家去,想从这位交情深些的画家好友那儿寻找《儒林外史》往下的出路。
出路还没找到,吴敬梓的次子藜叔在全家“乞食”的日子里患了急症,不治而亡。这次打击对他来说太过沉重了。他受过多次丧亲之痛,满心已伤痕累累,这一次便有了风雨飘摇的感觉。他听不到惠儿的劝解安慰,只见她悲伤欲绝地痛哭,吴敬梓觉得自己也要被击垮了。他恍恍惚惚,藜儿的样子在眼前晃来晃去,睡梦中时常惊醒。《儒林外史》刊刻的事不得不搁置在一边。
他来到皖南,每天站在山上,靠看云彩驱逐心头的愁痛。
他的皖南之行,在朋友的帮助下,慢慢拂退了浓重的心疼,又远赴浙江遂安,去向故交遂安知县吴培源请求帮助。
不管怎样艰难,一代讽刺小说大师,饱受艰辛与屈辱的不第文人,总算在生前看到自己满意的著作完稿了。不像他之后的曹雪芹,只留了半部《红楼梦》给后人,其余半部却为他人续写。
冯沅君、陆侃如合著的《中国文学史简编》认为,全书故事情节虽没有一个主干,可是有一个中心贯穿其间,那就是反对科举制度和封建礼教的毒害,讽刺因热衷功名富贵而造成的极端虚伪、恶劣的社会风习。这样的思想内容,在当时,无疑是有其重大的现实意义和教育意义的。加上极精准生动的白话语言,栩栩如生的白描人物刻画,优美细腻的景物描写,出色的讽刺手法,其思想性艺术性均获得了巨大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