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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甘为粒民写稗史(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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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甘为粒民写稗史

18。甘为粒民写稗史

吴敬梓将四十岁之前的诗文编为《文木山房集》,刊刻成书之后,他便有准备地开始了“不惑”的人生阶段。说他是有准备地开始“不惑”,是他而立之年过后又十多年的挣扎与思考,已下定决心,不再打科考的主意,做自己“想做的事”了。这时,他最想做的事,就是甘为粒民,将前半生坎坷举业场上耳闻目睹及亲历的人和事,写一部儒林稗史。作为那个时代的读书人,这可以称得上是伟大壮举。所以如此说,在于科举时代的知识分子,读书从来都是为了做官,为了“黄金屋”和“颜如玉”。而吴敬梓都四十多了,竟把志向由读书做官改为当粒民,写挣不了钱发不了财的稗史书。光是如此,还够不上伟大,也谈不上壮举。吴敬梓这个想法的目的,是为了揭示科举制度下读书人“有厄”了的病态,表达自己的人生理想,因而属于鲁迅先生所说的“出以公心”,所以才与伟大相干了。至于壮举,在于此前的中国,尚没有一部以读书人为主要人物的长篇稗史书,所以写这样一部书的“写什么”和“怎么写”,都需有逢山开路、遇水建桥的勇气与毅力。吴敬梓能在身患糖尿病和肺病多年的情况下敢于下定如此决心,确该属于壮举。当然,他不是一下想清楚的,也不是偶然心血**下定决心的。比如说当粒民,年轻气壮时的读书人,哪个不想为官啊,但吴敬梓的性格和经历,使他落魄为粒民了,而生活所迫,又使他与粒民结下不解之情,他也只有甘当粒民,才能实现自己著就稗史书的愿望。

那时他的经济状况已使他负债度日,一天比一天窘迫,竟到了一边写稗史故事,一边找机会“卖文”度日的地步,甚至有时忍痛拿了从探花府赐书楼收留下的藏书去换米,但却从没想拿存放着写稗史用的两刀纸去卖。冬夜苦寒,他常邀上几个朋友,绕着城墙急行,边走边悲歌长啸,你呼我应,直走到天亮才大笑着散去。他把这种活动叫“暖足”。这既是御寒,又是运动,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并不是为了表现自己清贫中的豁达与豪爽。他只能如此应对生活,耽于山川友朋之乐,流连六朝遗迹,仰慕魏晋风度,以支撑自己完成写作计划。

他无钱再大手大脚地请朋友来家饮酒论诗。为搜集稗史故事,也为能省些朋友相聚的花销,除南京外,他要算计着常到扬州等外地朋友处去住一住。当时的南京、扬州一带,经济、文化都非常发达。他以南京和扬州为中心,往来于大江南北,包括真州、淮安、溧水、高淳、芜湖、安庆、宁国等地,也到过浙江的杭州。他广所交游闻见,对诸凡原始儒家、道家和魏晋风度、宋明理学、晚明士风、明末清初的实学思潮、经学考据等传统文化领域,都有所涉探,并把广泛的人生思索都往业已开始创作的稗史中融化。

他的创作态度极为严肃。眼光极其苛刻的后世大文豪鲁迅先生,特别赞赏他的文风与思想,说他秉持公心,针砭时弊,开了中国讽刺小说的先河。对于中国古代作家,这是极高评价了。鲁迅自己就具有以小说参与历史发展的自觉性,提倡为人生的现实主义文学,反对瞒和骗的文艺。清乾隆时期的吴敬梓就能有如此进步的创作思想,得益于家道败落后不得已的底层生活亲身体验,所写人物多以耳闻目睹的古今故事和自己亲朋、好友、熟人,以至祖上的人为原型,甚至连自己也写了进去。

尽管单独的故事已写出了一些,但全书主题和时代背景究竟怎样写,自己写的究竟是什么,他还是没想透彻。所以,他不能不一边搜集材料,一边写,一边往透彻里想。每写了新的章回,又总想说给谁听听,当然是说给知音最好。

乾隆五年(1740),已经四十岁出头的吴敬梓,专程去淮安说给跟他儿子年纪差不多的忘年小友程晋芳听。他是通过儿子吴烺和舅兄金兆燕等人初识程晋芳的。程晋芳,字鱼门,是盐商的后代,天资聪颖,勤奋好学,博览群书,广交文朋学友。乾隆五年(1740)时,他家正在淮安。吴敬梓那一年已经写出稗史的一些章节,一直在家中放着。妻子叶惠儿不知丈夫是写累了,写不动了,还是回心转意不想写了,反正他要去淮安找程晋芳喝酒聊天,所以也没阻拦。她盼丈夫能有好日子过,兴许这一次淮安之行,丈夫会被那个年轻的程鱼门给说转了,回心转意务他的举业呢。鸿博荐考那次他不就劝过吴敬梓应试的吗?叶惠儿坚信,一旦丈夫重务举业,不再写那些怪文章,中举进士那是早晚的事。

吴敬梓是害怕叶惠儿阻拦,而悄悄离开秦淮水亭的。吴敬梓前脚一走,脚后的南京城就暴雨倾盆,一下数日。让叶惠儿无法应付的是,秦淮水亭的屋顶还有几处是漏的,这本该是他做丈夫的找人修的事,这个书痴却不想这些就走了。叶惠儿没有在意吴敬梓已经写出的书稿,连绵的阴雨在漏屋内慢慢积起一个不起眼的小水汪,把书稿洇湿厚厚一层。

吴敬梓在淮安那边,开初并没有见到他要见的程晋芳。程府见他的人是程晋芳的祖父程文阶,那是府上经营盐业几辈子的老商人,见吴敬梓一个破落秀才,又与程晋芳年岁相差悬殊,料想不会有啥重要事情,便很不热情告说程晋芳去了真州,并没有热情接待他。

吴敬梓无奈只好用身上仅有的几两银子,住到熟悉的一家客店,边写他的稗史,边等待忘年好友归来。待程晋芳携几位文友从真州赶回家时,听说吴敬梓来访,料定他还在淮安城里哪家客店等着,便一通寻找,终于在金湖客栈找到了。可是这时的金湖客栈,早没了当年的歌女苕苕,也没了仗义的甘凤池老爹,已几经转手变成普通客栈。吴敬梓虽只是小住几天,身上已分文皆无,竟然无钱买酒饭了。

程晋芳旋即把老友接到家里。程府在淮安是大户人家,有住有吃,还有朋友聚会,这是吴敬梓最为盼望的。

吴敬梓把新写出来打算做长篇稗史的开篇故事,即本传引言一节所引《说楔子敷陈大意 借名流隐括全文》的初稿,一页页诵读给程晋芳邀来的一群朋友听。故事的主要情节和细节,引言中已有引录,此处不再重复。不过,这个作为开篇故事的初稿,主人公只是王姓,吴敬梓是受与他十分相熟的画家好友王溯山、王蓍,及少年时认识的牧童画家影响塑造而成的。王溯山是一位隐逸画家,居于南京清凉山中,与吴敬梓相距最近,两人交谊十分纯洁。王溯山又是个善于劝慰朋友的人,所以当吴敬梓因鸿博荐试最终没被提名而忽生万分懊恼之时,王溯山赶到家中,与他一同欣赏明代隐逸画家倪云林淡远幽深的山水画作,帮他把一时涌起的功名情绪冷淡下来;而且在吴敬梓彻底抛却功名一心写稗史后,每遇生计窘困之时,他都主动从钱物上给予支持。有时无米下锅了,吴敬梓好意思上门求助的也多是王溯山。另一位与之交谊深厚的隐逸画家王蓍,则被吴敬梓赞誉为“幽居三山下”、“高隐五十载”、“一笔能写生”、“毫端臻神妙”的艺术精英。每当自己心力交瘁、情绪波动时,吴敬梓都会拿这二位做榜样安慰自己。所以当他写下数个讽刺举业人物的故事之后,想到应该写一个最为理想的人物隐括全书。于是,几次逃官的王姓画家这个吴敬梓的理想人物,引起酒桌一群朋友热议。

有的说,读书人不想当官他读书干什么?

吴敬梓说,像王画家这样学一门有用学问或手艺,既可养家糊口,又可作为人生依托,不比花着父母的钱,一回回地考,官也考不上,倒成了靠父母养活的废物好?

有的便问,像王画家这样一回回逃官的哪儿见到过?

吴敬梓说,物以稀为贵,越是少有的人越是贵人,这王画家就是少有的贵人!

有的说,这故事讲得太过平白了,一句一句没半点儿文言,又没牵人心魄的事,像这王画家慢腾腾一笔一笔画出的画,不如《三国》《水浒》说的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吸引入!

吴敬梓说,我有两位画家朋友都姓王,他们认为白描笔法是最过硬的功夫,画出的东西逼真生动。我学他们的白描方法,细细地写人说事,比故弄玄虚讲大事更能叫人印象真切。

有的问,那句“贯索犯文昌,一代文人有厄”是何意思?

吴敬梓说,“贯索”和“文昌”是两颗星,前者象征牢狱之星,后者象征文运之星,那个“犯”字,则是相克之意。文运之星被牢狱之星克了,一代文人便有厄了!

有的问,一个画家,他怎么会懂天文,看几颗星星落了就说一代文人有厄?

吴敬梓说,这话问得好!当下的读书人和世人,只知读书做官,别的有用学问一概不知不问,这便是一代文人有厄之一种。如果读书人都学学这画家,除了养家糊口的本事,也学点儿天文地理、农、医、匠艺等等,哪能一点儿不会?都因功名心太重,不学而已!

有的问,你这故事里王姓画家说礼部议定的“取士之法定得不好”做何解释?

吴敬梓说,读书人科考为官本无可厚非,就怪朝廷三年才科考一回,却只用五经、四书、八股文取士,这法难道定得好?

有人便问,你这些说法,岂不是在指责朝廷?

当时吴敬梓念的是初稿,背景的确就是清朝当下,所以他说,这是书中人物王姓画家说的,又不是我吴敏轩这样说!

有人就说,朝廷办的那些文字案,哪个是作者直说的,只要是你书里说的,就是你的罪过!

吴敬梓说,其实这些意思都是书外话,不细心的人哪里看得出?

有人又问,一般人哪个能细心看出你书外这些话?

吴敬梓说,一般人都不识字哪能看书,说书人说的《三国》、《水浒》,也是说给不识字人听的,我这是写给读书人读的!

有人又问,你自号粒民,却只写给读书人读,这是为何?

吴敬梓说,我不说“贯索犯文昌,一代文人有厄”嘛,这文人的厄,一方面在朝廷的法儿定得不好,更重要的,也是文人自己心里有病。读书人把自己的心病疗好了,做自己想做的事,那“法儿”不也就奈何不得他了嘛。里边我也要写粒民百姓,他们不当官,但也读书,也学艺,孝敬父母,养活妻儿,同时自得其乐,便是为了比衬那些一心求官,却又屡求不中,还死心塌地求下去的有厄文人,讽刺他们,希望他们能自省,以摆脱厄运!

吴敬梓又说,各位细想想,我这书虽说是写给读书人读的,但是用普通白话写来,读给不识字的人听,也都听得懂。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听得懂了,都以平常心对待执迷不悟的有厄亲人,天下文人岂不就无厄了?!

有人反问,天下当官的哪个不识字?都识字就有能读出你这些书外话的,不然朝廷怎么会办出那些个文字案?

一时说得吴敬梓语塞,这的确是他还没认真虑及,也是束缚着他全书写作的一根绳索。

程晋芳端起酒杯说,敏轩这书一定写得与众不同,光这开篇第一回,想法笔法就如此独到,令我读来如醍醐灌顶,全书必会是前无古人的警世之作。不过王姓画家隐括全文的话,确有犯忌之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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