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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粒民与草医岳父(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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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头绕了个大弯子,给吴敬梓讲了个说是自己碰到的另一个蹊跷故事。

那也是给烈女盖牌坊,不过是给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寡妇盖牌坊。这寡妇年轻时出嫁,第三天丈夫就死了。几十年来,她积攒了一笔钱,她侄儿怕她死后钱让邻里给分了,就劝她死前修个牌坊。这女人当然愿意,就尽自己所有,把钱交给侄儿。侄儿鼓了腰包,就找到工头的师傅,苦苦述说他的婶婶如何寡守贞节,如何清苦,想修贞节牌坊。师傅心地善良,很干脆说,这个忙我愿帮,只要付个饭钱我们就来修。

造牌坊时,工匠师傅发现她侄儿心太狠毒,连小菜饭都不让他们吃饱,大伙就想撂挑子。师傅说,不干哪行?我们石匠说话,是铁凿凿石头,叮当响的。看我来治他!

牌坊竖起来了,就是匾额嵌不进去。一连半个月都是不行。师傅装着急得不行,那老寡妇更是急得晕三颠四的。一天,趁她侄儿不在,师傅悄悄说,老婶子,这事奇怪呀!牌坊这东西最灵验,年轻时稍有一念之差,就嵌不进去。你老人家想想,可有亏心的事?那老妇人一听,大惊失色,讷讷说,有这等灵验吗?师傅点点头。老妇人泪如雨下,师傅安慰她说,只要烧烧香,向神灵讲清楚,乞求原谅就妥。老妇人说,想起来了,在我死鬼走了的第四年,我妹妹出嫁,趁无人,我把嫁衣穿上,对着镜子,才发现自己很是年轻美貌,心里火烧火燎的,想着自己怎么没有妹妹的福分?这时有人来了,我赶紧脱去嫁衣。后来,再也不敢想了。师傅一听,拍手打掌说,不假吧!天公最无私,头发丝的事也瞒不过。老妇人连忙拿出二百两香火银子。有了银子,匾额也就嵌好了。

听了这故事,吴敬梓大笑过后说,这样听来,你们建这牌坊也有名堂?

工头小声说,咋没有?是勒死的!

原来,张乡绅的儿子病重垂危,硬叫佃户老汉用女儿抵租,订了这门亲事,给儿子冲喜。喜是冲了,他儿子也死了。张乡绅就送来了四个元宝,要佃户女儿殉葬。佃户老汉哪能愿意,张乡绅就叫人暗中勒死佃户女儿,然后传扬说是她自己上吊殉夫了。

吴敬梓听了,五脏六腑都被扯动,将酒杯摔个粉碎说,我到府里去告他们!

工头说,大先生,而今从朝廷到地方都作兴这码事,你不要打不到狐狸反惹自己一身臊,何况还得连累我们!

吴敬梓觉得工头说得有理,便苦心琢磨出一个办法,让石工比照“烈女牌坊”字的大小,写了个“勒”字。

数日后,一个雷雨天,牌坊落成了。雷雨后,人们看到牌坊上的字是“勒女牌坊”。

张乡绅闻讯告给知县前来问罪。工头说,我们这些凿石头的,也正觉得奇怪。一场雷暴雨过后,“烈”字竟变成“勒”字,恐怕是天意。

这时,人群中有人说,天是欺不倒的,这女娃子定是勒死的。

知县一听,再不敢深究,赶紧罢休。

全椒县的乡野中,这种牌坊有许多,其中的故事也多有神秘传说,所以吴敬梓暗中出此深具讽刺意味的主意,也不可能没有传说,但却没一人敢深究。此事与吴敬梓自己写了诗拿出去说是古人之作,专为捉弄那些冒充有学问的读书人是一样的性质,正可以看出吴敬梓青壮年时期就颇具讽刺才能,不然何以后来能写出中国第一部伟大讽刺小说呢。

叶草窗还十分熟悉吴敬梓的几个好友。吴檠是一直没离开全椒的读书人,也是吴敬梓的堂兄,更是五柳同金家的外甥。吴敬梓来五柳园,差不多就有吴檠陪伴。尽管吴檠的方方面面都与吴敬梓不同,在叶草窗眼里也是个老实人。叶草窗对吴檠的好感,也成了他喜爱吴敬梓的一个原因。

除了吴檠,还有金家的两兄弟金榘和金两铭,也是吴敬梓的好友,叶草窗对这两人也颇有好感。而金家这两位少爷也都比吴敬梓年长,成家也较早,因此都一直留在老家,这便也成了叶草窗了解吴敬梓的条件。

叶惠儿却不十分明白,爹爹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向她提起吴敬梓,说一遍就有一个新的好评。

吴敬梓一次雨夜上门求助,改变了叶惠儿的酸妒之心,也消除了她长大以后与吴敬梓的隔阂。

那次吴敬梓冒雨来访,是向叶郎中讨药求救。

吴敬梓出现在叶家的柴门前,被暴雨淋透的狼狈相,一下映进手擎油灯的叶惠儿眼里。昏黄的灯光映照出吴敬梓恓惶的脸,冰冷的秋雨似条条鞭子抽打着面前这个对她无心的人。叶惠儿把他从雨中迎进屋里。吴敬梓身上散着浓烈的酒气,仿佛刚从酒馆出来。

叶惠儿没好气顶撞他道,秀才冒雨到我家,该不是又找我爹下棋吧?看你满身酒气,定是寻欢作乐过了!

吴敬梓没有跟惠儿辩解,急急地见过叶郎中,道,先生这就跟我去襄河吧,我的厨娘和我的奶娘都病了。我还在与朋友饮酒呢,知道这事便急来求救,也不怕先生怪罪我打扰了。厨娘和奶娘都是我的亲人!

叶惠儿听他这么一说,就收住没顶撞完的话。叶草窗二话没说,急急随吴敬梓奔往襄河镇。两人走时,雨还在下着,细密的雨幕把他们掩没得无影无踪。仅仅是转身的刹那,吴敬梓的影子就在叶惠儿眼中又挥之不去了。

叶惠儿惦记了一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睡,折腾中碰响了床榻边的药碾,哥哥过来责怪她折腾个什么。

叶惠儿冲哥哥急了,嚷什么嚷,外面的雨那么大,像吃人的口,你咋不跟爹爹一同出去!

哥哥道,爹爹也没叫我去,再说他身边不是有吴敏轩嘛。

叶惠儿更急了,别提吴敏轩,要是他也让雨水给吃掉呢?

叶草窗在吴府熬过两个晚上,他用尽了所有本事,终于让吴敬梓的两位亲人转危为安。吴敬梓要答谢叶草窗,但是清贫的家里已拿不出像样儿的东西。叶草窗连忙摆手说,我是来帮你救病人,又不是来向你要东西,哪个用你答谢!

这一次叶草窗眼见了吴敬梓对家里下人的真挚情义,着实让他感动。

叶草窗主张,让惠儿跟吴敏轩成婚,并对儿子和惠儿说,别人谁看不起吴敏轩咱管不着,咱家不能看不起。他这样的读书人,可是有良心的!

一向固执顽皮的叶惠儿,对爹爹的这一主张竟一点儿都没反驳,极乖巧地顺从了。惠儿就这样成了吴敬梓的续弦新娘。

吴敬梓与叶惠儿成亲是在雍正九年(1731),这一年吴敬梓三十二岁,大叶惠儿六岁。吴家的情形大不如前了,对吴敬梓的再婚没人提过什么建议,表现出的都是令人难以理解的冷清。迎娶那天,五柳园的金家只是送来几块绸布料子。住到襄河镇上吴敬梓的几个好友,是婚礼上为数不多的宾客。但是吴敬梓和岳父叶草窗十分高兴,认为这样的婚姻不可能得到许多人的理解和祝贺,这样很好。

草窗老翁这种不同寻常的作为,在全椒社会中自然也引起各种反响,有因不理解而叹惜的,有因赞同而称赞的,吴敬梓则心怀感激缔结了这桩婚事,因此有人写下“爱女适狂生,时人叹高义”的诗句(《挽外舅叶草窗翁》)。

这桩婚事,使得生活在孤苦冷寂境遇中的吴敬梓得到莫大的温暖和慰藉。而在他与自己岳父草窗翁的交往中,思想上也不知不觉地受到岳丈的浸染,他后来经常产生退隐的念头和晚年“治经”的努力,与这段时期和叶草窗老人的接触不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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