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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为歌女写唱词(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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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苕苕在淮安已是缺离不得的角色,因他俩的关系,连吴敬梓也让歌堂舞馆老板厚意挽留。有的馆主同吴敬梓谈,请他为苕苕多编些唱词,让她红透淮安府,可以分更多些银两给他。

吴敬梓对银两并不在意,却跟苕苕私下说,你唱得很好,就是在扬州和江宁也不多见,如你喜欢我再多给你写些唱词便是,一旦唱红大江南北,你便不会再过凄苦日子。

苕苕深情以对吴敬梓,也不明确可否,只诚恳地谢他肯为她多写唱词。

据有关研究资料判断,吴敬梓为苕苕共写下三十首歌词,但目前尚未查找得到。由此可见他们的感情绝非一般歌伎与狎客逢场做戏所能有。吴敬梓曾带苕苕游历了不少地方,不但江宁、扬州、淮安一线,他们也曾到过苏州、杭州、绍兴、嘉兴甚至南京等地,沿长江又去过铜陵、芜湖和安庆。苕苕伴随着他,妇唱夫随似的,真的使苕苕的名声红遍了长江南北。

昔年游冶,淮水钟山朝复夜。

金尽床头,壮士逢人面带羞。

王家昙首,伎识歌声春载酒。

白板桥西,赢得才名曲部知。

闺中人逝,取冷中庭伤往事。

买得厨娘,消尽衣边荀令香。

愁来览镜,憔悴二毛生两鬓。

欲觅良缘,谁唤江郎一觉眠?

奴逃仆散,孤影尚存渴睡汉。

明日明年,踪迹浮萍剧可怜。

秦淮十里,欲买数椽常寄此。

风雪喧豗,何日笙歌画舫开?

这是吴敬梓后来追想那段时光时写下的词。可以看出,苕苕依恋吴敬梓,不仅仅是他的才气,还有他的人品和家世状况。这时期的吴敬梓已丧父丧母丧妻,并患病在身且时常发作,发病时的痛苦情状也让苕苕无法割舍得下。同时,游历中苕苕追随敬慕的吴敬梓,也大开了自己的眼界。

南京的十里秦淮河,烟花柳巷很是兴旺,文人骚客公子哥儿都喜欢到这里寻找乐趣。每到白日,那些**的姑娘们就会香气袭人地站在门前花柳下邀伴戏耍。各种名目的节呀会啊,都可做由头,置备了酒席,比赛着寻欢作乐。窈窕歌女们的调笑声,不时从河面的船篷传出。彩色楼船中更有笙歌曼舞,唱的舞的皆有几分姿色,却不胡乱拉人拽客。专有一帮闲人,到这些去处,替焚香摆花擦桌抹椅,教琴棋书画。苕苕成了秦淮河上卖艺不卖身的雅歌女。她在这里更加悉心地体贴着吴敬梓,不仅以身相许给他以灵与肉的慰藉,还常在酒兴之余和吴敬梓对弈,陪他消磨了很多身心交瘁的时光。

吴敬梓与苕苕形影不离,前后长达几年。其间吴敬梓把爱子吴烺也带上与苕苕一同游走过。因此苕苕有意把自己托付给吴敬梓,想与他厮守一生。基于一些烟花柳巷方面的情况,曾极力赞颂“安徽真正的大文豪是吴敬梓”的胡适先生,却还说过“吴敬梓的家是被他嫖败的”。这话未免太过残酷,有伤众多文人对《儒林外史》伟大作者的敬仰之情,所以今人有必要用现代眼光说些公道话。吴敬梓与苕苕,哪里是歌妓与嫖客关系,其实他们的感情是很纯洁也很感人的,这方面以后还要说到。读读吴敬梓后来写的《儒林外史》,便会更加坚信,吴敬梓绝不会是个嫖败家财的浪**嫖客。一个嫖客怎么可能将终生一部小说写得那般清雅干净,没有丝毫嫖情**意,没有半点儿不严肃的人生态度,这些无须多说。

虽然和苕苕已如胶似漆,吴敬梓因诸多家事牵扯,还是不得不带着吴烺返回全椒。出于宗族及诸多亲友的压力,吴敬梓不能把苕苕也带回家中,他只好先把苕苕送到安庆,托付给家在安庆的一位好友照料。

而回到全椒的吴敬梓,书房在梅雨中显得格外凄凉寂寥,已无情地生分了他,许多亲友也都拿另种眼光看待他。尽管如此,全椒的情形却令他一住下来就无法脱离了。一是他若再带着烺儿与苕苕这般歌伎人物游走,会更被“乡里传为子弟戒”的,还有诸多找上门来的家业田产方面的事,把他手脚紧紧缠住。先是堂叔吴霄瑞找上门来张嘴便说,贤侄啊,你的西隔壁墙已经倒塌,按说咱吴家已各管各的,我操这心已是多余,可是你是我侄儿,我管得着啊!

吴敬梓十分冷淡地说,不就是隔壁墙吗,修也可,不修也可,反正都在一圈围墙之内。

吴霄瑞道,你可我却不可,我家的东西那么多,院子里都装不下,我不担心人,万一你家的鼠虫隔着墙越过来,还不是随便地咬坏我的东西,这怎么可以?

吴敬梓懒得回答,要修你便自己修,反正怕这怕那的不是我。

吴霄瑞沉了脸说,敏少爷你翅膀硬了吧,在外面莫不是有了靠山,连自家长辈也不放在眼里啦!

堂叔吴霄瑞前脚走,五叔吴雷焕便后脚进来,张嘴便嚷,敏轩呀,这道儿你是咋走的,听说你在外面把个歌伎纳了私妾,说不定是哪个青楼的风尘女子,这话儿早就传过来了。你走上这条道儿,心思就全不在家业上,随手挥霍,人财两空不说,贤孙不也拐带坏了,书香门第还咋个延续?这些我都管不了啦,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家这房子,房檐水是从我家院子流出去的。原先都是一家宅产,那檐水咋个流淌法都一样,如今还能一样吗?你若争气我也没话可说,如今你不走正道,我就顾不得叔侄之情了,你痛快想法把房檐水收回自家院里,别的都无需说了!

小儿吴烺惊恐地听着大人的争辩,眼里满是无奈。吴敬梓摸着爱子的头,回答堂叔道,这个法子我想不来,能想你自己想去。

吴雷焕立刻奚落道,看看,原来的长房长孙何等模样,现在却破罐子破摔了,邻里不拿你诫子弟就怪了!

回到全椒的书房,吴敬梓的心思又被举业搅了一番,甚至想念苕苕的心情也被搅碎了。吴敬梓这种烦躁苦痛的心情,在陶媛儿过世之后,一直就有。待到去媛儿老家看望过岳父岳母大人之后,吴敬梓的心情就更加破碎,任酸甜苦辣都无法将破碎的心情整合到一处。

这烦躁和苦痛令他度日如年。他想离开全椒,再去南京等地。但全椒的千丝万缕却纠缠住他,尤其是可怜的烺儿,小小年纪就跟他在外边乱走,的确会带坏他的。这就使他左右为难,去不成他最想去的地方,留给苕苕那句还会回到她身边的话也不能实现了。

好在有长他五岁从小一直与他做伴读书的堂兄吴檠,还能和他谈心解闷。吴檠过生日,还特请他和另几位好友单独聚会庆贺一番,使他心情能好些,可以少有地集中了心思作《贺新凉》词祝贺:“捉鼻低头知不免,且把棋枰共赌。莫问他故人何处。小弟今年唯悻甚,但衔杯不放银蟾去。池草尽,昔时句。”诗中引用“捉鼻低头”的典故,说明吴敬梓受用功上进的堂兄吴檠关怀与影响,有了心情好转又生出重归举业之路的想法。所以,为了转换情绪,他会独自一人步行到离县城很远的西墅草堂去,那是他的高祖吴沛修建的。那里山水相连,绿树相映,四处田园,是先祖发奋读书的居所。草堂门上的楹联是:

函盖要撑持,须向澹宁求魄力;

生平憎诡故,聊将粗懒适形神。

草堂书斋也刻有一副楹联:

君子蒙养作圣功,须向此中求建白;

秀才天下为己任,还须不朽著勋名。

吴敬梓置身先祖隐身苦读处,怀念先人的同时,不能不身受“须向澹宁求魄力”“秀才天下为己任,还须不朽著勋名”的诱导与刺激。吴沛与他五个儿子在西墅草堂共研读的情景,与吴敬梓当年的“辛苦青箱业,传家只赐书”、“无聊爱坟籍,讵敢说书**”的苦读情形不能不产生共鸣。当吴敬梓瞻仰他的先人遗迹时,自然也会想到他的祖先为人行事来。当宛陵太守关骥召请吴沛前往时,吴沛曾奋然说道:“大丈夫不能取进贤,自树功业。有负知己。何面目复尔曳裾哉!”这种不折腰求人的精神,对吴敬梓也有所激励。吴敬梓在从他的先人事迹中寻求积极精神支持的同时,也颇以他的先人曾得到帝王赞扬的历史而感自豪。他在《西墅草堂歌》中写道:“只今摇落又西风,一带枫叶绕屋红。明月空传天子诏,岁时瞻仰付村翁。”便是指明朝崇祯皇帝朱由检表彰他的高祖吴沛隐居课子的行为而言。但是,孤寂的苦读生涯,长期压抑的心境,家庭夺产之争的缠绕,毫无把握的功名追求,终于使吴敬梓从小失去母亲调护而病弱的身体更趋虚弱,病情和坏心情都日渐加重,而一时走向浪**的。吴敬梓重又唤起成就举业的想法,同时也产生必须离开全椒这个伤心地的决心,但又不能再身背“乡里引为子弟戒”的骂名去找苕苕了。

而安庆府那边,歌女苕苕一直痴心等待着心上的吴公子。没有吴敬梓在的日子里,苕苕忧心如焚,就连熟记在心的唱词也常常唱不完整,歌声和容颜都少了许多动人的魅力。她在安庆糊口谋生是没问题的,但她心里记得十分清楚,吴敬梓答应过的,不久就会回来和她在一起的。可是一年多了,苕苕没能等到吴敬梓归来。

我们也可从吴敬梓与忘年棋友、乡野郎中叶草窗的关系及与他女儿叶惠儿的婚姻,进一步理解他何以断了与苕苕的关系,但这是后话。

吴敬梓与全椒士绅和吴氏族人的关系,已经发展到彼此僵持、相互横眉的恶劣地步,就他那种性格,无论怎样努力调整,心态也难以改善了。他不禁发出“似以冰而致蝇,若以狸而致鼠”的无可奈何之叹,认为自己的努力,如同用冰块来招引苍蝇、用猫来诱捕老鼠一样,是徒劳无益的,因而再次产生了远离全椒族人之念。他就在决心彻底离开全椒那一年,正式迎娶了与苕苕长相有几分相像的叶惠儿。得知吴敬梓的这一消息,苕苕伤心得就此罢歌,悄悄暗自化装寻见吴敬梓。后来,淮安那边传来音信,说苕苕奔嫁了,据说嫁给一个盐商。总之,歌女苕苕最终成了吴敬梓终生难以消解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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