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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二十三岁丧父族难起(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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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听了,又背后商量如何到老太爷面前说吴敬梓的不是。

吴敬梓能让大家抓到的不是真也不少,比如乡间那些吴家的佃户,有的歉收交不起租了,也来找他免,得了大病重灾也来向他求借。但凡年迈病衰开了口的,或哭天抹泪下跪磕了头的,他都硬不下心来拒绝。后来吴府的家境不济,矛盾百出,以至将个近百年的大家闹分散了,确也与吴敬梓仗义疏财并料家无方有关。他嗣父说得不错,他是个照顾不了家的人。但当时就是这么个规矩,就得由长房长孙当掌柜的。所以众长辈心里不服也不是没有道理。心里有了诸多不服,就处处出差。有天三婶拽着自己的男娃,气急败坏撞进吴敬梓家兴师问罪说,你是长房长孙可以当掌柜,难不成你家烺儿也可以对孩子们耍豪横?

吴敬梓一下惊得变了脸色,好声问,三婶,我家烺儿如何耍豪横了?

三婶吼说,大少爷你也别假惺惺装了,屈尊自己问问我家孩子就是了!

结果三婶家的娃儿说烺儿没欺负他,只是一块儿玩时,不小心踩坏了他的玩具。吴敬梓听了赔不是道,三婶放心,我一定要烺儿赔礼道歉,给买个新玩具,请三婶千万别介意!

三婶子反倒指桑骂槐道,我家娃也不长眼,下次晓得躲着点儿人家,学会看人家脸色行事!

本家的长辈,说出这等难听话,让吴敬梓感到探花府笼罩的寒意一天甚于一天了。

有回叔老太爷叫吴敬梓把府上一年的账查算一下。在账房刘老爹帮衬下,吴敬梓总算把一年的开销查弄清了。不过吴敬梓发现,府上入账的钱竟比支出的钱多不出几个了。刘老爹告诉他,府里男女老少几十口人,加工匠杂役,哪个都得银子喂着。每年自家和别家的红白喜宴,节庆打点,礼尚往来,开销总是干八百两的,年景好时,倒能有余,差时老底还要往里贴。

这年冬月,叔太爷吴勖也因病辞世。送葬后的宴席散去不多时,家里就闹翻天了。

三婶子首先向吴敬梓发难,老爷的喜钱,凭什么入账?

二婶说道,这次办事你也看到了,家里破费了不少银两,只怕收的份子还不够呢。

姑姑们明白她们是想分份子钱,一齐嚷嚷,老太爷刚走,就要开折腾?婶子们和姑子们各不相让,惹得外人看笑话,吴敬梓十分生气,拉过媛儿回到自己房里,不理睬她们。媛儿预言,等着吧,好戏在后头呢!

不多时,账房刘老爹便来叫他,说大老爷在议事厅有事候着他。吴敬梓想,吴家一向是有了大事才去那里的,莫不是媛儿预言的好戏现在就要开演?他到了议事厅前,见三婶正站在门外,勉强挤出的笑脸让他觉着很不对劲儿。进了议事厅,只见三个叔叔一个不缺,都正襟危坐在大老爷身边。

吴敬梓一一请过安后,大老爷开口道,敏儿,叫你来,有件大事和你商量。

吴敬梓笑答,家里的事,凭叔叔们做主。

大老爷道,此事非得先跟你商量不可。我们这个家其实早就该分了,只是你叔太爷在世时顾及你长房长孙的面子,我们也不好气他老人家。而今老太爷已走,我和你几个叔叔的意思,反正这件事早晚得办,莫不如早早定了下来,省得大家总不安生。

吴敬梓笑不出来了,问,非分家不可吗?

大老爷道,再大的家也富不过三代,古今如此!我们这个大家,原先有老太爷做主,还勉强维持,如今整天吵闹不休,日子天天走下坡路,如你能做得了主便不分!

吴敬梓道,叔太爷在世时,可从只字未提过分家的事。

三老爷立刻抢白道,你还好意思提叔太爷在世时,那时你爹从家里拿了多少银两补他的官台,若是补好了大家也跟着借光,可他反倒丢了官,大家跟着背黑锅。你哪,也拿着柜上的银子充善人,戏子、泥腿子、乞丐受过你的益,我们眼睁睁看你父子挥霍,吭不得一声。如今老太爷仙去,难不成我们还得眼瞅着这个家一败到底?说着拿出一本账来,数叨起数目。

吴敬梓万没想到,自己和父亲早已成了大家的眼中钉,便再也无话可说了。

陶媛儿曾劝说过吴敬梓,就你个书呆子,有能力保住这么一个大家吗?那些叔婶们哪个不因你是吴家长孙,都以为你不分家是要一个人独吞家产。现在分了,大家便个个有份了!

吴敬梓忍不住气道,我哪有那龌龊想法?

媛儿说,也就五叔老爷不这样看你,但他一人怎挡得住众人推墙倒?

吴敬梓想不出反驳媛儿的话,又去请教过媛儿的父亲以及舅爷家。结果岳父家、金舅爷家也都觉着分家的事无可挽回,他们只担心吴敬梓要吃亏。吴敬梓也无可奈何了,但他对吃不吃亏倒很大度,说自己是晚辈,不跟他们计较那么多,只要没大差错就行。

家到底分了。对于家产划分,二老爷主持拟定的契约上把家产一项一项分得清清楚楚。对于田产和县内外开的各种铺子,还有现金财宝等都按了各房名头来分。关于房产一项,吴敬梓则表示了异常坚决的态度,必须将探花府主体尤其赐书楼完整保留,不得划分。大家给了他长房长孙的面子,但也坚持了自己的意见,把包括赐书楼在内的主体建筑做高价分给了吴敬梓,说由长房长孙继承主楼最名正言顺,实则认为那都是公共设施,看着气派,没一点儿住用价值,更没法卖钱或出租生利的。各家多是争抢要那些能盈利生钱的生意店铺和肥田宝地等等。

吴敬梓赌气认了。三爷知道,吴敬梓特别看重的东西,别人是都不会要的,所以又提出,赐书楼里尽是祖上留下的文物,越往后越值钱,价额还应再高做一倍。吴敬梓知道是在拿他的大头,但他非治这口气不可,仍赌气签了契约。他实际到手的银钱和实物,只相当别家的三分之一。

拿了契约的吴敬梓心里万分难过,并不是因为少分了银钱,而是为书香门第的家风被贪婪的长辈们败坏殆尽而伤心。回到小家,吴敬梓便反锁了房门一通摔砸,也难泄尽心中苦痛。

这次分家后,反而是最占便宜的大老爷家,窝里斗得最严重,惹得闹分家最起劲的二老爷和三老爷都找他理论,真如陶媛儿所预言,从此探花府里三天两头就有一出小戏看。

吴敬梓也不必费心管这些了,以为各家的戏由各家演去,自己两耳不闻窗外事,只管埋头自己的举业是了。但有天他出门去会了一次文友,叔伯和兄弟们一伙人就乱哄哄闯进赐书楼里,把许多东西胡乱抢走了,说祖上的传家宝该每位子孙都有份。只和吴敬梓要好的刘老爹与吴檠出来阻止了一番,但最后也只剩顺治皇帝赐给曾祖吴国对的一些书籍和一块牌匾了。晚上吴敬梓回来,跪在祖传的皇上赐匾前,泪流不止,他痛感祖传的探花门第家风从此败尽了。

不间断的痛苦、失望和挣扎,使他患下了糖尿病和肺病。但生性豁达的吴敬梓倒比先前少了许多精神负担,他再也听不到族人直接指责的话,一时耳根清静多了。

可是,他妻子陶媛儿却未能像他这样看得开,眼见夫家遭此大难,不久自己娘家也惨遭了变故,卖田卖房,父母先后病亡,家贫如洗。媛儿虽是要强的人,她也无力回天,气愤与郁闷的不停折磨,终也一病不起。这使得从来不懂持家、不看重金钱的吴敬梓复又陷入新痛之苦,他既要照顾病人,又要操持家务,还不敢忘记父亲遗嘱扔了举业。他和妻子的感情极深挚,宁肯一时耽搁举业功课,也丝毫不敢疏忽对媛儿的照料。但是,媛儿还是病入膏盲,被阎王爷召了去。媛儿病故时,吴敬梓失态大哭,痛不欲生,如猛虎狂吼不已,很长一段时间,他都陷于丧偶之痛中。

吴敬梓丧父固然不幸,父丧后的分家及自己所得家产被抢,也是不幸。但却使涉世不深的书生在接连的不幸中,看清了自己跻身的大户人家,在对待钱财方面暴露出的贪婪与丑恶。还有的族人举业无成时,甚至以儿女婚嫁来攀高结贵,使他逐渐清醒,自己所属的封建大家族的分崩离析,并非坏事。从长远看,这对于他后来能走上小说创作道路,并能客观描写自己所属阶层成员的真切面貌,无疑是极为珍贵的人生经验。看看《儒林外史》中他描写严贡生与严监生兄弟之间,围绕着谋夺财产而展开的立嗣之争描写,那般真实深刻,正该得益于他这段不幸的生活经历。但这是后话,当时说来,还是过于残酷了。

妻子去世后,他病情加重,心情也更加恶劣,要么闭门不出,性情更加孤僻癫狂;要么为了排解悲伤和愤懑,做出许多为世俗不容的反常行为。有时肆意对一些自以为是的科场人物加以嘲讽,有时与全椒仅有的族兄知己吴檠,舅兄好友金榘、金两铭饮酒玩乐,酒醉了就狂呼乱叫,甚至把歌伎舞女邀到家里,通宵达旦恣意欢饮,而处处遭冷眼指责,使他险些在伤悲与愤泄中垮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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