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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十八秀才十九爹(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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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霄瑞虽仍气哄哄的,但心里已怯了,他只是听人说,吴敬梓拿钱的手松,好说话,没想生了气也这般刚性。何况自己只是想乘机钻小辈个空子赖笔钱,哪敢当教谕兄台面去说,便没了底气,但仍赖皮着说,我哪里有那么多的工夫等到教谕大人回来,再过个三年五载,他升了道台任了巡抚,我还敢提这些事吗?媛儿说,若是有理,当多大官儿怕他怎的?!我个妇道人家说话也不作数,你要还想拿钱就同我公爹去说!吴霄瑞听这话绵里藏针,比男人还刺人,只好溜走。

这件事给吴敬梓震动极大,对吴霄瑞等自私族人从此产生了深深的厌恶。以致多年后写《儒林外史》时,也没忘把堂叔的事儿也写了一段。但堂叔这等胡搅蛮缠的主,一说当官的就气瘪的样子,使吴敬梓信服了父亲和祖父的话,男儿科考为官才是大出息。所以再遇族中这些令人讨厌至极的乱事,他能躲就躲,大多是躲在哪个静屋里埋头读举业功课。

转年秋色渐深时候,几天的秋雨总算歇下来。这天,又回到赣榆的吴敬梓准备参加乡试在即,他整天足不出户,在书房用功。这晚媛儿带上食盒给他送饭,才走到庭院,骤然间一阵风起,吹得近处几棵石榴树枝叶乱摇起来,头上高大的榆树叶沙沙一阵作响。凉气袭得媛儿打了一个喷嚏。她又急急回屋取了吴敬梓的夹衫带上。当她推开丈夫的书房门,一股冷风随之扑进屋,把桌灯吹得火苗直摇。

媛儿打开食盒,取出长衫给丈夫披上。

吴敬梓感激说,方才倒不觉得,你一来倒觉出冷了。

你自己也要想着点儿,别老叫别人一遍遍提醒。

媛儿催丈夫趁热快吃,一边又说,全椒那边,堂兄吴檠也在备考,别让人落下呢!

吴敬梓于是想到全椒的堂兄吴檠,不禁越加精神了,催媛儿收拾食盒早些回去。媛儿临出门又关照说,不要熬夜太深了。

出得门外媛儿忽一声惊叫。吴敬梓吓了一跳,慌忙出门去看,原来是媛儿在台阶滑倒,崴了脚。吴敬梓搀扶起来说,叫你不要来,偏来,这下可好!

媛儿道,还不快快背我回去!

吴敬梓小心翼翼把媛儿背回上房,替她脱下鞋袜,抱起脚仔细捏看,未听她发一丝唏嘘声,也未发现有红肿处,遂放了心,认真揉搓了一会儿,问还疼不疼。媛儿却反问他,今儿个我要不是崴了脚,只怕你要等到天亮才回来不是?

吴敬梓见媛儿一脸娇羞红润,方才明白是上了当,一颗苦读的心被暖得灵感无穷。吴敬梓与这第一房妻子陶媛儿一直是恩爱的,这对他的举业功课无疑有很大帮助。

正值吴敬梓在严父的监管和爱妻的伺候下日夜备考时,客居南京道院中的生父吴雯延忽然病重,特意召唤他前往见面。吴敬梓虽然已出嗣,但客居他乡的生父病重,即便岁考在即,也不能不当面尽孝。于是他日夜兼程,赶到多年苦读不懈仍只是个秀才的生父客居的南京道院时,父子俩都百感交集,各觉亲生骨肉却没能相互照护,不禁四目如泉,一时涌流不止。尤其想到亲生子年已十八,还未能进学成为秀才,而自己已年老病衰却仍是一事无成的秀才,吴雯延便紧攥住儿子的手,泪珠滚得更急了,说,你出嗣给别家为子,为父没能亲手抚育你,今天你能临考而远道来看望我,即便死到阴间,也忘不了儿的一片孝心了。只是儿正值岁考年,若耽误了考试,为父死难瞑目啊。你万不能像我,终其一生只是个秀才,何况现在你连秀才还没考取,已身为两家之子,便要为四个老人争光。趁我还有一口气,今年把秀才考取了,不然我若一死,按朝廷礼制,三年内你都不能应试,岂不误事?我已打听到,学道大人即将按临滁州主持岁考。你虽与嗣父在江苏赣榆好几年,但科考是不能冒籍的,你只能回老家全椒去考。我叫你远道赶来见一面,不仅是因病想念,更要紧的是嘱你一定要在今年进学秀才,免误前程。其他伺候我的话,一句也不要说了,说了我也不会听半句!说毕,泪也收住了。

吴敬梓虽已无话可说,泪却越加止不住,只说了句儿子一定考取秀才让父亲快些好了病体,便昼夜兼程赶回赣榆,再奔赴滁州,及时应了考。完卷后也不等张榜,又急急赶回南京,守候生父数日,最后遵嘱将生父护送回老家全椒。不久,生父便在对吴敬梓望眼欲穿的期待中咽气了。

生父安葬之后,才传来吴敬梓考中秀才的消息。但身披如雪麻衣的吴敬梓,对即将着身的一领青衫也提不起兴致了。因他已是别家嗣子,而生父在吴府不是长子,加上怕其他兄弟有疑他也想分享生父遗产之嫌,尤其自己的妻子在赣榆那边即将临产,所以吴敬梓便没按亲子要为生父守丧三年之俗,而回赣榆,尽自己马上该尽的父亲之责了。

因吴敬梓是以赣榆生员的身份参考的,而这年赣榆只有三人考取秀才,吴敬梓又是其中年龄最小的一个,这给偏远的赣榆小县又带来一次震动,使得知县也有些激动,当众人面大夸吴霖起教人有方,不愧是个好教谕,还从税银中拆挪一些,归还了吴霖起为本县兴学垫付的部分银两。吴霖起把县里还给的银两交给香儿时,香儿喜不自胜说,咱家的好事还不止这个,兴许媛儿要生的是儿子呢!

这时的吴霖起已显苍老,连香儿也觉得老爷的身体大不如前了,所以一再说少爷争光出彩的时候到了。

康熙五十八年(1719),也就是吴敬梓十九岁这年,他的儿子吴烺诞生。从此,他由两家的儿子变成了一人的父亲。这一重大变化,不能不使他的人生态度随之有变,即觉得自己的功名更加不是自己一人的事了。因而他的举业之心又蓬勃了一次。

康熙六十年(1721),吴敬梓与陶媛儿携爱子吴烺回到了全椒五柳园的岳父陶钦李员外家小住,烺儿忽然害起病来,病势很猛,虽然请了几个大夫,总是不见大效果。吴敬梓心急如焚,日夜守护着,看烺儿很快消瘦下去的模样,把一张嫩脸病得憔悴不堪。望着爱子日夜高烧不退的痛苦状,吴敬梓天天要脱去几次衣衫,在春寒料峭的屋外长夜中,把全身冻凉了,然后回屋偎抱着浑身发烫的烺儿,一番又一番地用体凉为儿子退烧。总算把病压住。吴敬梓日夜悬着的心刚放下不久,烺儿的病情却又忽然急转直下,比先前更重了。城里的大夫都先后请了来,药方子也换个不歇,可病情总难有起色。吴敬梓急如热锅蚂蚁,陶夫人也是早早就赶了过来,守着烺儿一刻都不敢离。

吴敬梓先后请了几位有名的老先生,也没把孩子的病治好转,绝望中忽然想起了忘年棋友叶郎中,随即叫下人到叶郎中家去请。吴敬梓在天井旁踱来踱去,忐忑不安地等候到太阳要落山时,叶郎中到了。吴敬梓拱手施礼刚要客套,叶郎中摆手道,看病要紧,什么话稍后说。叶郎中诊断结果是,烺儿受惊吓导致神元不同,恐怖感凝结于心,造成身体内外汗腺失调,致使内热外困,郁结于心。说罢,叫人取来纸墨写了几服药方。

吴敬梓夫妇对着叶郎中深深施礼道,感谢先生大恩。叶郎中急忙摆手道,我和敏轩忘年交好,这般施礼折煞老夫了。

吴敬梓急忙吩咐家人取来诊金,叶郎中对吴敬梓怒道,你我如此情谊,却要这般客套,早知这样我便不来了。吴敬梓这才作罢。

烺儿吃过几服叶郎中开出的药,身体愈见恢复,十数日后竟然痊愈,喜得吴敬梓心中愁苦一扫而光。

一个初为人父的富家秀才,吴敬梓在妻子媛儿眼中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丈夫。已考取秀才,又有爱妻照顾,并有了爱子的吴敬梓,这段初为丈夫初为人父的时光算是温暖的。其间多次往返赣榆与全椒两地帮父亲处理零碎家事,全新的人生体验,使他初知了人生的艰难。尤其他在赣榆和全椒两地频繁往返中,有机会结交了沿途如扬州、江宁、苏州等地一群文士,除获得了这群文士的认可和尊重外,这些文友们各自的学养和品德,也让吴敬梓受益匪浅。可以说,是在外任职的嗣父,和这些文友们,把吴敬梓从全椒那个小旮旯里拉到更广阔的天地中来。他随父从宦这一阶段,往来全椒、赣榆、扬州、滁州、南京之间,漂泊起伏悲喜交加,但从父亲方面获得的,却是为官清廉正派,鞠躬尽瘁的良好影响。比如父亲到任之初,见到学舍凋零倒塌之状,先捐出自己一年俸银的四十两,而后在修建过程中先后又用自家不少私银,终于把赣榆县的社学先后兴办起来。这还不算,在以后的教谕生涯里,为了赣榆的社学及礼教的各等事宜,先后又变卖不少祖产肥田,及祖传当铺、布庄、银楼等,筹银一大笔,用于赣榆的兴教事业。在他的主张和亲自督办下,重新修建了因一六六八年在大地震中毁坏殆尽的文庙、尊经阁,并且在赣榆的显眼处新建了“敬一亭”。这些,《全椒志》和《赣榆志》都曾有过记载,教谕吴霖起在赣榆县任职十来年,修学宫,办社学,教授《五经》《四书》、性理、习字等科,深受当地各界敬重,给吴敬梓留下激励后半生的重大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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