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转型之痛(第3页)
王竟明点点头,抹了抹汗说:“咱们就上我这辆车吧,省点儿油。”周荣芳很痛快地上了王竟明的车。汽车缓缓驶出山区,拐上山道,越过一个山头,王竟明看见了打猎时伤着牛老茂的地方,心中一阵隐痛。
汽车驶上了滹沱河西岸,这个山坡路不陡,但非常狭窄,坑坑洼洼的。王竟明下了车,看见正在修路的山民。
王竟明感叹道:“这里的路真是太难走啦。”周荣芳就把牛老茂上访时说的民谣唱出来:“大路两尺宽,小路乱石间。牛羊无法过,挑担难换肩。”
“路不行,饮水不安全,让老百姓怎么活啊!牛老茂拼死抗争是有道理的。”王竟明又望了一阵儿,感慨了一番。严小平却笑了笑。王竟明瞪了严小平一眼,心里沉沉的,激愤地站起身,大步朝唐脑山走去。
王竟明又拿出些钱放在桌上,激动地说:“我王竟明是咱西柏坡的放羊娃,小时候什么苦都吃过。眼瞅着乡亲们没脱贫,我心里难过呀,这些钱不多,是我个人的一点儿心意。”周荣芳和严小平也受了感染,分别掏出二百块钱放在桌子上。
天祥大叔要下跪,王竟明忙将老人扶起来。牛老茂的胳膊还缠着绷带,沉着脸说:“过去我是村支书,搬迁都四年了,村里如今穷成这样,见了领导,我心里有愧呀!”
“牛大叔,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啦?”王竟明问。
“好多了,也没有感染。”牛老茂摇了一下缠着绷带的胳膊说。
王竟明说:“我翻山越岭地过来,一来是看望牛大叔的身体,二来是检查一下修路和引水的事。”
牛智明说:“王书记,我不伐树了,我们各家集资,再分工包段砸石头。冲您王书记的面子,我爸再也不上访告状啦。”
王竟明笑了,问:“你们想自力更生?凭你们村的力量,哪年能修好盘山路?哪年能引来水啊?”
牛老茂咬了咬牙说:“五年,五年修不好就六年、七年……”
王竟明摆摆手说:“不行,全省要三年大变样,你们这个速度黄花菜都凉了。我给他们只有半年,一个月通水,半年通路,一天也不能超。这就叫西柏坡速度!”
牛老茂等人倒吸一口凉气:“妈呀,这不是吹糖人吗?这速度,打死我们也不敢想啊。”
王竟明扭头对周荣芳愤怒地说:“现在好些事情就是这样,布置下去没人狠抓落实。拖来拖去,难道还要让牛老茂再堵我们的枪眼吗?请你转告孙书记,葫芦乡没办法的话,我就让刘青风县长来办!”
王竟明点头说:“这还差不多,跟我王竟明做事要小心啊,我可不会说过就忘,我可不好糊弄哩!”
周荣芳不吭声了。牛老茂含着眼泪说:“王书记,你真是我们东水峪的大恩人啊!”
王竟明摆了摆手说:“大叔,别说这个,我到西柏坡来,就是来给老百姓干事儿的。”
周荣芳点点头:“王书记的厉害,我算领教了。”
牛老茂叹道:“咱山城几十个乡镇呢,王书记可是没少给俺们葫芦乡操心啊。咱东水峪的福气来了,要不我儿子还得关在看守所。唉,咱的福气来了。想想这四年,我进城告状告出了名儿,也丢尽了老脸。我他妈有告状的瘾啊?我有撞枪口的病啊?都是他佟永林给逼的呀!过去在山区,我们村打粮食用磨面机,眼下得用石碾子。生活倒退了好几年啊!”
王竟明插话说:“是啊,刚才我进村就看见石碾了,为什么啊?”
牛智明说:“前年买了台磨面机,抬到半山腰又退回去了,那路实在走不成。这不,自从我接了我爹任村支书,村里就不搞计划生育,因为村里有生育能力的年轻人几乎都走光了。王书记啊,不是我们得便宜卖乖,这滋味儿也不好受哇。”
王竟明的心被刺痛了,血往头上涌。
牛老茂又说:“王书记,这两年大旱,村里没水。滹沱河的水都浅了,还给污染了,就剩村北半山腰有一洼长着绿苔的浑水。天不亮村里人就挑着水桶排队,一勺勺舀上来的是浑浑的泥浆啊。我跟你说个事儿吧,村里有一家娃子结婚,老父亲一早就出去排队挑水,等到后半晌才回家。新媳妇连忙去接,慌乱中碰洒了水桶。老父亲叹息不止,儿子知道后就动手打了新媳妇。新媳妇又愧又恼,夜里跳崖了。儿子后悔地哭,沿着山梁疯跑。这老汉事后一想,是自己的脚在山腰上扭了,不怪儿媳妇。老汉悔青了肠子,就用扁担砸自己的脚,边砸边骂,这该死的路、该死的水呀!他一下一下地砸,脚趾都被砸断了……”牛老茂的声音哽咽了。天祥大叔先哭出了声,紧接着,屋里响起了一片抽泣和呜咽的声音。
王竟明眼眶里有泪水凝着,问:“这老人是谁?带我们去看看。”
王竟明走过去,劝了天祥大叔几句,要求看看老人的脚。天祥大叔抹着眼泪,往后挣着身子:“王书记,别,别,别提这些啦,都是我命不好。”
牛老茂瞪着眼吼:“老东西,你让王书记看看你的脚!”
王竟明看到一只缺了三个脚指头的脚。他让严秘书拿出包里的照相机拍了一张照片,心里格外难过。
三天之后,这张只有一只残脚的照片在县委常委会上传阅着。
常委们都摸不着头脑,看走了眼的人说:“这是山里的熊掌,熊掌可值钱啊!”还有人说:“难道这是污染企业对人体的伤害吗?是硫酸毁了脚吗?”会议室里乱乱地议论了一番。王竟明越听越气愤,脸色越来越难看。等到大家都没话说了,王竟明才开始讲这次到东水峪村的所见所闻。常委们都哑巴了,王竟明内心有深深的隐痛,厉声说:“上次牛老茂冒着生命危险救回了儿子,他们没等没靠,也没来上访,回去就组织群众,发扬愚公移山的精神,准备干上三年五载来修好路、引好水。东水峪人为西柏坡工业园区作出了巨大牺牲啊!我们的百姓忍辱负重、通情达理,我们政府怎么能看着不管呢?”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从这个角度说,滹沱河的污染已经到了很严重的地步。这几天我又收到了沿岸百姓的上访信,多数是对滹沱河污染有意见的。可见,节能减排担子很重啊!”
副县长姚勇说:“凭葫芦乡的实力,齐心协力帮东水峪修一条路,引了水,还是能做好的。但是,不仅仅是葫芦乡,不仅仅是东水峪,一定要堵住整个滹沱河流域的污染源!”
王竟明大声说:“姚县长说得对!”
苏日亮咳了咳说:“王书记刚到山城来,责任心强,有忧患意识,看哪儿都痛心,这是好事。可是别忘了,山城县是经济大县,也是人口大县。虽说我们县有风能资源作支撑,但没有资源的山区却很穷。那些乡镇多年来靠吃补贴过日子,还没有实现财政自立,像东水峪这样的穷村,在北部乡镇还有很多,咱得慢慢来呀。”
王竟明激愤地说:“苏县长,慢慢来不行了,老百姓会骂我们的。我们有些领导,包括我在内,严重脱离群众,光嘴上喊学习科学发展观,喊为人民服务。人民不在嘴上,科学不在报纸上,人民就在你周围,就是你身边的父老乡亲!科学发展就是让我们破解民生方面的难题,让我们的百姓得实惠!”
刘青风很兴奋地点头。苏日亮瞪了刘青风一眼,然后喝了一口茶,心里想:“话都好说,高调都会唱,可是钱呢?我这财政一支笔得琢磨拆东墙补西墙,给机关单位发工资,维持基本运转啊!”
最近几天,王竟明不断在报纸和电视上看到有关美国次贷危机的报道,这让他对山城的经济充满忧虑。这个时候,葫芦乡的孙继河和佟永林来到王竟明的办公室,深谈了一下葫芦乡开发区的经济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