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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转型之痛(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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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转型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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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竟明来到葫芦乡,住在了乡政府。他想明天到滹沱河沿岸调研企业的污水排放问题。傍晚的葫芦乡还是很凉爽的,王竟明将白天沤馊的衣裳换下来,揉成一团塞到脸盆里。秘书严小平上来要洗,王竟明说晚上遛弯儿回来自己洗,还说晚上他要单独会客。严小平悄悄地退了出去,不知道这个王书记要干什么。严小平刚出屋就慌慌地折了回来,很神秘地说:“王书记,外头有个乡下老头儿要见您。”王竟明愣了一下:“什么样的老头儿啊?”严小平说:“他说是滹沱河东岸葫芦乡东水峪村的牛老茂。”王竟明迟疑了一下说:“准是核桃事件,那就让他进来吧!”他想顺便打听一下水污染的情况。严秘书点点头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严秘书又脸色慌张地匆匆走进房间,皱着眉摇头说:“王书记,万万见不得呀!我跟县委办公室周荣芳主任打听过了,周主任说这老头儿是上访专业户,那天到县委门前的就是他,外号‘坐地炮’,粘上你可就没完啦!”王竟明愣了愣,说:“那得侧面了解一下,听说核桃事件妥善解决了,他到底还有啥事?”严小平和王竟明从后门出去了。

可是,牛老茂死活不肯离开王竟明的宿舍,在门口倔倔地蹲着,竟然躲过了乡办公室主任周荣芳的视线。

孙继河书记过来陪同吃早饭。饭桌上,王竟明看见秘书严小平眼睛红红的,就问他是不是夜里看电视看晚了。严小平苦着脸说:“哪有那闲心,那个牛老茂坐在你宾馆门口骂街,骂到后半夜才走,根本睡不着啊!”王竟明觉得蹊跷,对这个牛老茂产生了兴趣,刚要往下追问,手机响了。

王竟明掏出手机到外面接电话,听见妻子郝芸的声音。郝芸说:“你昨晚怎么不接我电话?”王竟明看了看手机屏幕:“我手机没有你的未接来电啊。”郝芸声音提高了:“手机可以撒谎,我打的是家里电话。”王竟明解释说:“我不是跟你说过嘛,我要到葫芦乡下乡,县委分工我重点包葫芦乡的节能减排。”郝芸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哦,好了,算我警告你吧,以后要随时汇报!”王竟明被弄得哭笑不得。王竟明无奈地说:“我说郝芸,你还不了解你老公吗?以后不准这样啦!正吃早饭呢,还有别的事情吗?”郝芸说:“这个周末我和云红过去看你,该洗的衣裳都留着吧。”王竟明愣了愣问:“云红要来?她没别的事情吧?上次你把大军给我带来,弄得我们哥儿俩大动干戈,这次你又要带云红来。”郝芸生气了:“王竟明,你别倒打一耙啊,这可都是你们家的人,没有我们家的。我在背后替你支应着家庭关系,你倒来怨我?有良心吗?算了,我不去啦!”郝芸说着挂了电话。王竟明接着给她打过去,却占线了。王竟明叹了口气,悄悄回到餐厅吃饭。饭后出发前,王竟明又拨了郝芸的电话,耐心地解释说:“我说郝芸,你还没到四十八岁呢,怎么就有更年期症状了呢?听我跟你说,我没有埋怨你的意思,我是生大军和云红的气。我昨晚见到了佟永林,永林说云红找他做过生意。当然了,我比较喜欢云红,她做生意也会是合法经营。我是说,云红要是来西柏坡做生意,即便是合法经营,对我的影响也不好啊。你先替我找云红透透,看看她来的真正目的,要是想我这个哥了,我还不欢迎吗?”郝芸冷冷地说:“好了,我知道啦。你那边天冷了吧?注意添衣裳啊。”王竟明心中一热,把电话挂了。

这个时候,宾馆门前围了一些人,还听见嘈杂的声音。王竟明想走过去,却被葫芦乡党委办公室主任周荣芳给拦住了。周荣芳说:“王书记,您就别去了。有上访告状的农民,被我劝说走了。”

王竟明愣了愣说:“什么人上访?他们是不是找我?”

严秘书低声说:“还是那个牛老茂,昨晚在宾馆门外守了一宿。”

王竟明心中一紧,说:“哎呀,天凉了,别给冻坏了啊,他到底有什么冤情,这么急着想见我。难道还是核桃事件吗?”

周荣芳说:“核桃事件解决了,这次是水的问题,回头我给您一份材料。”

王竟明点点头说:“好的,饮水安全的问题一定要重视起来。凡是涉及这方面的上访,都要慎重。我想,葫芦乡要趁着这次节能减排的机会,趁着西柏坡搞科学发展示范区的机会,把这个老大难问题彻底解决!”

周荣芳点点头:“是的,您昨天的讲话已经引起震动了。”

到了车里,王竟明脑子里晃动着牛老茂的身影。他想了想,对严秘书说:“小严,你给孙继河书记打个电话。”

严小平点点头,掏出手机拨通了孙继河秘书的电话:“王书记要跟孙书记说话。”然后就把手机递给了王竟明。

王竟明说:“我们忽然有个想法,我们到牛老茂的那个村子看看怎么样?”

孙继河沉默了片刻,说:“哎呀,王书记,我看还是别见他吧。这姓牛的老家伙是告状专业户,他要是缠上您啊,敢到山城找您去!放心王书记,我找县水利局,再找找他们乡长,他们村的饮水问题一定着手解决。”

王竟明迟疑了一下,说:“好吧,听你的。”

王竟明回到省城看望了病中的老岳父,跟郝芸谈了谈出国学习的事情,还参加了市委的一个碰头会议。他是直接回到葫芦乡的,为的是赶上滹沱河污水治理的仪式。

仪式很隆重,很成功,北京和省城都有领导来。媒体报道规模也是前所未有。这无形中给王竟明和苏日亮带来了压力。

这个时候,老首长尤长庚带着家眷来葫芦乡了。尤长庚本来是应邀参加滹沱河治理仪式的,可是老人记错了时间,晚到了一天。尤长庚虽说曾经职位显赫,但是葫芦乡是他的老家。他对老家感情深厚,曾经给葫芦乡帮过不少忙。比如帮助山区成为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比如西柏坡工业园区的审批,比如风能发电,比如核桃销售,都有老人的心血。就连市委张耀华书记都是他一手培养的。前一天,张耀华书记再三叮嘱王竟明,一定要让老首长在西柏坡玩得开心!

刚从北京出发的时候,尤长庚给苏大庄打了电话。苏大庄听说尤长庚来了,心里很是高兴,就带领他的奔驰车队到西柏坡高速路口来迎候了。尤长庚一见到苏大庄就解释那个事情:“对不住啊大庄,没能让你如愿啊,但是,我跟王竟明打了招呼,不能让山庄蒙受损失!他们关照你没有啊?”苏大庄尴尬地支吾着:“过去了,都过去了,您好好玩,不提那个事儿啦。”尤长庚拉着苏大庄的手,笑着朝葫芦乡宾馆走去。在宾馆门口,王竟明和孙继河出来迎候了。苏大庄见到王竟明很尴尬,悄悄避开了。王竟明从苏大庄的眼神里突然感到了一阵寒意,那是绝对的、彻骨的寒意。

尤长庚却大声招呼着:“大庄,你过来,咱们当面锣对面鼓,给王书记说说你的山庄集团。”苏大庄躲在一旁没有过来,故意没回答。王竟明全看在眼里,平静地说:“我们今天中午给老首长接风洗尘,那就请苏董事长陪同吃饭吧?”尤长庚笑着:“那好啊!”尽管这样说,午饭的时候,苏大庄还是找个借口离开了,他不愿见到王竟明。明眼人都发现,苏大庄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吃完午饭,王竟明问尤长庚说:“先休息一会儿,下午老首长是想上山,还是看西柏坡纪念馆啊?”尤长庚喝着茶水说:“先上山吧,明天再去工业城看一看,临走再看纪念馆吧。”王竟明给孙继河使了个眼色,安排老首长去房间休息。下午三点,王竟明陪着尤长庚一行上山考察。说是考察,实际上就是观光游玩。基层工作的艺术便体现在这里,必要的应酬还是不能少的。汽车车队出发了,王竟明和孙继河陪同尤长庚坐在一辆崭新的丰田面包车里,路过滹沱河大桥的时候,孙继河多了个心眼,他想请尤长庚看一看污水处理厂,目的是想通过尤长庚获取国家发改委的资金支持。王竟明同意了,他们搀扶着尤长庚走下车,走进了工厂里。尤长庚笑着说:“嗬,这污水处理厂跟花园似的。”王竟明当起了讲解员:“这个污水处理厂是几年前兴建的。为了治理滹沱河的污水,准备再上马七座同等规模的污水处理厂。”尤长庚缓缓抬起了头,说:“好啊,资金来源怎么解决呢?”王竟明介绍说:“资金主要靠我们山城自己筹措,但是,也希望争取国家支持。我们上报了国家‘以奖代补’专项资金,这些钱要由国家财政部逐级划拨到建设单位,资金使用实行专户管理。我们还请老首长给财政部打个招呼,帮个忙啊。”尤长庚频频点头:“好的,给我一份资料。这是造福子孙的工程,我当全面支持啊!”王竟明与孙继河对视了一下,笑着说:“感谢老首长啊。”尤长庚笑着:“谢啥,自家的事情嘛。我老伴儿没少跟我吵,说我对葫芦乡太偏心、太偏爱。说我不管她们老家的事情。她们老家啊,那是四川广安,小平同志的故乡,还用得着我管吗?哈哈哈——”王竟明等人都笑了。

王竟明陪同客人们登上了工业园区后边的唐脑山,葫芦乡和西柏坡好久没下雨了,不时有山民进庙祈雨。深秋的太阳很烈,烤得人们浑身冒汗。王竟明汗流满面地介绍:“治理小流域有个通俗说法,山顶戴帽子,山腰系带子,山下穿靴子。山顶戴帽子就是栽树,山腰系带子是挖梯田,山底穿靴子是垒沟渠。”王竟明的形象说法一下子就使领导们明白了小流域治理既能抗旱又能防涝的功能。孙继河吃惊地问:“王书记,你怎么对我们以前的工作这么了解啊?”王竟明笑了笑:“孙书记,你还不知道,我当县长的时候,也搞过小流域治理啊。”大家都笑了。

尤长庚又望见了山坡上建设中的风能电厂,发电轮子缓缓转动着。它沉静地卧在山坳里,显得气派而神秘。尤长庚深情地望了一会儿,眼里汪着泪说:“这是一片宝地啊!今天我们富裕了,可不能忘记乡亲们啊,一定要让农民也享受到改革发展的成果!”说完,老人提出要去看看新农村,孙继河就让陪同的乡长找个村落看一看。

走了一段平坦的山路,一行人走进了赫赫有名的石铺村。小山村很洁净,绿树成荫。一排排农舍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墙上贴着移风易俗、科学发展方面的标语。尤长庚扭头望着王竟明说:“好嘛,科学发展都到农村啦。”王竟明说:“我们可以大胆地说,在山城县,在西柏坡,科学发展已经深入人心了。您随便问个农民,他都略知一二。”尤长庚拦住一个开拖拉机的小伙子问:“小伙子,你知道科学发展是什么意思吗?”小伙子腼腆地一抓后脑勺,用很浓的山城口音说:“电视上说了,发展经济要讲科学,不能有污染,不能破坏环境,不能浪费资源。”王竟明率先笑了。尤长庚夸奖道:“小伙子,好样的!现在干什么活呢?”小伙子说:“给水库防洪大坝拉石头呢。”说完开着拖拉机走了。

王竟明对孙继河说:“孙书记,你把这里的新农村建设跟老领导说说。”孙继河想了想说:“要说新农村,那得先说说我们葫芦乡农民的辉煌历史。老首长可能都清楚,解放后进行社会主义改造运动时,我县石铺村就有二十三户农民修梯田,还受到过毛主席的表扬哩!到了60年代,我县河石峪村农民,‘万里千担一亩田,青石板上创高产’,一举扭转了落后面貌,被誉为‘当代愚公’。到了新世纪,为创建文明生态村,我们相继解决了道路硬化、街院净化、村镇绿化等问题。而在新农村建设方面,我们着力打造现代农业,特别是核桃产业。可以说,小城镇建设引领着新农村建设迈进了一大步,基本形成了产业兴镇、以工带农、城乡互动、和谐发展的特色之路。”王竟明观察着尤长庚的脸色,尤长庚只是微笑着点头,他似乎更关心农民的冷暖。王竟明提议说:“孙书记,你带首长到一户农家看看。”

孙继河带领大家到了一个农户家里,家里的女主人正在用沼气做猪食。尤长庚跟女主人唠了一会儿嗑,孙继河继续给他介绍:“如今我们村村用沼气。建沼气池好处太多了,除了净化环境,还可以做家庭燃料。沼液可以浸种、浇菜、喷灌;沼渣可以用作肥料,效果比化肥还好呢。建沼气池的过程中,县里派出技术员现场指导,财政每户还补贴400元。一年下来,一个农户就可以增收节支1600到2000元哪!”尤长庚连连夸奖,嘴巴笑得都合不拢了。

王竟明见尤长庚表了态,心里踏实了许多,一边还在想,怎样让西柏坡新农村再一次飞跃?眼瞅着太阳就要下山了,王竟明发现尤长庚仍站在山头怅怅地张望,就把孙继河拉到一边说:“老首长还想干点儿什么?是不是搞点儿娱乐活动?”

孙继河看出点儿门道,便让秘书从山道的汽车里拿来几支双筒猎枪。王竟明没有孙继河想得周全,他这才想到让领导们打猎开心。尤长庚颤颤地站起身第一个响应,老人很高兴地放了一枪。他好久没有听到枪声了,滹沱河的枪声带给他很多美好的回忆。

尤长庚带头拿枪,其他领导也都跟着附和。王竟明让县公安局段局长派人搞好保卫,然后搀扶尤长庚往山顶的密林里走,眼睛不时搜寻着猎物。唐脑山上有好多野兔、野山羊和山鸡。王竟明瞅着群山,涌动着复杂的情感。眼下,全县都在打节能减排攻坚战,他没有打猎游玩的心思,可为了争得尤长庚对山城县工作的支持,为了让老首长高兴,做这一切都是应该的。这个时候,刘青风打来了电话,说他带领的工作小分队连续突击检查了五个乡镇,所有上市环保局黑名单的企业都被关停整顿了。王竟明说:“你们辛苦了,要发扬连续作战的精神,不能留一个死角!”放下电话,继续举着猎枪走过来。

柿树的红叶子像燃烧的云,伸向半空的树枝都是红色的,烧得总想让人闭眼睛。这里常见的山鸡、山羊和豹子不知钻到哪里了,领导们端着枪累得浑身冒汗也没动静。尤长庚首先坐下来擦汗,王竟明为难地说:“尤老,真是不好意思,天气太热,这野物也不知钻哪儿歇凉去啦。”尤长庚的满头白发被汗洇倒了,依旧兴致勃勃地说:“没关系的,实在没猎物,我就冲天放两枪,心里痛快痛快就行啦。”孙继河让秘书小张去找山鸡、野兔,实在找不到,就从山坡的百姓手里买了几只羊羔来。

王竟明沉了沉脸说:“这样做不合适吧?”孙继河说:“有啥不合适的,我们是给了老百姓钱的,哄得老首长高兴就成啊。”王竟明知道孙继河是有想法的。孙继河一直想被提拔,李鸿儒口头答应了,可是指标一直没有。近来他又把希望寄托在王竟明身上,所以对王竟明百般顺从,全力跟随。王竟明也渐渐喜欢上了这个外表憨厚、内心聪慧的孙继河。孙继河发动全县领导找钱、拉项目。孙继河觉得,没钱就别想弄出啥政绩来,甚至连正常的日子都过不下去。

太行山区的祈雨法会与领导打猎本是两桩不搭界的事,沉闷的枪声却将两件事连在了一起。王竟明悄悄与孙继河商量猎物,尤长庚被随从搀扶着往坡下走了一段,正准备往晴空放两枪,忽地看见不远处的草丛里蹿出一只豹子来,他立刻瞄准放了一枪。豹子惨叫了一声,一头栽进草窠里,哆嗦着、**着。尤长庚觉得不妙,马上将枪口抬高了,王竟明的心也颤了一下,听喊叫声像是个人。话音没落,在草窠打滚的“豹子”就狠狠地骂:“俺有冤情啊。”尤长庚立时犯了冠心病,晃了几晃晕倒在山岩的树丛里。王竟明和孙继河急忙奔过来,组织人力抢救尤长庚,又将草窠里血糊糊的人抬上汽车,一路警笛长鸣,风风火火地向县城医院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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