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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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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树有根,水有源。咱中国人又特爱讲究什么根、什么源的。张全义看过的一些好戏,什么《赵氏孤儿》呀,《王佐断臂》里边的陆文龙呀,以及台湾、日本、新加坡的电视剧,都喜欢在“血缘”上大作文章。他也曾用批判的眼光看待这些好戏,认为封建色彩太浓;却是万没想到,今天他自己也变成了此种“血缘”好戏中的一个角儿。

他自己就是“张氏孤儿”,两岁的时候由张道士抱入金府做义子的。这个“根”他早就知道。因此,由张道士亲口说那个“源”的时候,他就不能不信。现在来“戏”了,张道士捧来了他母亲翠花的骨灰匣,当着金一趟和杨妈的面儿,说翠花就是他张全义的生身母!这事儿要是真的——当然是真的啦,那么,许多“关系”可就都会变个样儿了。

翠花是张全义的生身母。这件事儿从张道士嘴里说出来,谁也无法反驳。张全义本人已经惊呆了。在金府北屋正厅里,比他年岁还小的金秀、金枝、杜逢时、小王,根本就没资格说话,就算心里诧异,也只能睁大眼睛望着金一趟和杨妈,看看这二位老人作何表示。

其实,金一趟和杨妈同样惊得瞠目结舌,或悲或喜,一半会儿还理不出个头绪来,只能听张道士继续解说。

“三十八年前,翠花进府的时候,有个一岁多的儿子寄养在乡下。翠花去世之后,我把这个孤儿抱到金府里来了——全义,这就是你呀!”

张全义心里乱透了。这些话他不能不信,心里乱,也得控制感情,要听个究竟。

金一趟悲喜交集,撑着太师椅的扶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想说话,又太激动了,嘴里只会打单发:“你……你……”杨妈将他拉回椅子坐下,代问:“老道长您,为什么不早说呢?”

“惟恐大太太不容啊。我只好说,这是张氏孤儿,是我本家的侄子,爹妈病故,由我作主送给老友金一趟,作为义子,起名张全义。”

杨妈点头:“当年是这么说的,全义也是交给我带大的。”

张道士也点点头:“等到大太太过世,二太太——就是金枝的母亲进府,这件事情就更不好说了。后来,全义上学读书,懂事了,对义父十分孝顺,跟亲生的一样,我还说这段往事干什么呢?”

金一趟连连点头,张嘴说不成话,“唔,唔”了好几声。杨妈赶紧端茶给他喝。

这三位老人全都点了头,好比“三头会审”,断定了张全义是翠花的儿子,此事也就铁板钉钉,不容怀疑啦。张全义自己就不怀疑——关于他的身世,这三位老人就是最高的权威,何况还是当着他的面儿一块儿说的呢!然而,越是深信不疑,张全义心里的怨恨也就更深了——徐承宗昨天刚刚说过的那些话又在心里翻腾起来。我是翠花的儿子,可我的生身母亲又是怎么死的呢?是谁霸占了徐府,又把我母亲轰出府去,流落街头,冻饿而死?这些事情你们三位老辈儿的怎么谁也不提呢?张全义眼里滚动着泪水,心里翻腾着怒火,如果没有金府这三十多年的家教,如果不是考虑金秀的委屈,如果不记得杨妈的养育操劳,如果不是碍于张道士的面子……一句话,如果他不是张全义,换成别的什么人,早就发作开了!然而他却没有发作。

张道士此时只注意到了金一趟——七十三岁的人啦,悲喜交集,激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脸憋得通红,两只手哆哆嗦嗦,这样子实在叫人可怜。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唉——!老啦,咱们都老啦。我知道,这两年哪,府上不安宁啊……全义,既然你义父念旧,一心要寻找翠花之子,那么,我也就应该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让他了此心愿吧!”

金一趟终于说出来一句话,而且跟哭声差不多,“翠花的坟……坟在哪儿?让我去上坟!”

张道士走到供桌前,指着那个紫漆骨灰匣:“在这儿!二十年前,城南修大马路,迁坟的时候,火化了。”

金一趟满脸流泪,踉踉跄跄扑过去,刚要下跪,被两个女儿搀住;“扑通”一声,张全义已双膝跪倒,使劲磕头,放声恸哭:“烺!烺……我苦命的亲烺啊!”

见他在花砖地上使劲儿磕头,金枝丢开父亲,上前拉住,杜逢时也赶过来,一块儿把张全义拽起来。

毕竟长幼有别,金一趟恢复了一些理智,不能跟全义一样下跪呀,便朝着翠花的骨灰匣拜了三拜。

看着金一趟礼拜骨灰匣,张全义又想发作,可是话还没出口,脸上的肌肉倒先抽搐起来了。

金一趟回身拉住全义的手,抚摸着,带泪的老脸上露出了笑容:“全义,我多年的心愿,心病……全好啦!死也瞑目啦……完璧归赵,可以把再造金丹的秘方儿传给你啦!”

张全义悲愤已极,抽回手来:“我不要!我什么也不要!”

他还是没敢发作,不忍心当众质问这垂垂老者,又实在压制不住作为一个人的情感,一秒钟也呆不下去了,便像个受了重伤的精神病患者,低吼着跑出屋去,“肮脏!伪善!伪君子!”

屋里的人全都惊愕地呆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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