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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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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北京一天中最美的时辰是清晨。在北京人中,老人们似乎是最懂得这一点的。早在滚滚的自行车流可北京城欢势之前,四合院的街门里最先走出来的,大多是老人们。他们有的提着鸟笼子,有的拿着练武术的家伙,也有的空手,奔景山,奔天坛,左近没有公园的,也要找个背静的地方,挂他们的鸟笼子,再走上一趟螳螂拳,推上一阵八卦掌之类。晨曦微露时,你到景山万春亭上看吧,葱茏的林木间,不时传出长啸声;公园的便道旁、空地上,处处是打拳跳舞者的身影。空气中仿佛涌动着无限的生机。

金一趟当然也是每天都少不了出去拿这么个弯儿的。不过,金一趟遛早比别人更有特点:他推着一辆老式竹车——这竹车大概是金秀们小时候就用过的。竹车的首尾各挂着一个鸟笼子,车里则是给小孙儿金兴的地方。他走得比别的老人要晚一点,他得等孙子起来。他走得也不远,顶多了,到美术馆东边的小花园里打一套太极,然后,把孙子放草地上跑跑,个把小时就回来了。他把这叫“放羊”。自从每天遛弯儿的活计由遛鸟又加上了放羊,金一趟的积极性愈发高涨,只要不是刮风下雨,可以说是一天不落。

这天早上,金一趟又把小竹车预备好了,鸟笼子也挂到了该挂的地方,推着竹车,走到西厢房的门外喊道:“金秀!金秀!”

金秀闻声出来。她知道老爷子的习惯,不等他发问,说:“金兴正睡着呢,睡得挺香的,您就甭带他去了,也怪累赘的。”

金一趟说:“也该叫他醒了。黎明即起,洒扫庭除。小孩子家,不说干什么活儿吧,也得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金秀瞥了父亲一眼,叹了口气,笑道:“人家才一岁,您给人说治家格言又有什么用?还能跟您老头儿似的,太阳没出就爬起来,拿弯儿遛早儿去?”

“我为了他,都推迟一个多钟头了!”话是这么说,金一趟也明白,自己是疼孙子疼得不讲理了,可还硬是搅理。他满脸不情愿地说:“行行行,我可一人儿去了啊!”说着,从竹车上摘下了鸟笼,一个人走了。

金秀回到屋里,刚才还在外屋沙发上睡着的张全义已经起来了,默默地坐在沙发上。显然,他也听到了外边的谈话。

几天了,金秀和张全义谁也没理谁。好像有什么默契似的,一到了老爷子面前,依然一切如前。可一回到屋,又都哑巴了。说实在的,金秀心里有事。被欺瞒、被抛弃的怨恨倒是慢慢地平息了一些了,可家里这点事,总得商量个结果吧。想说,又刚刚翻了脸,张不开口。搁着,又老觉着是个事儿。现在,金秀倒觉得是个向全义挑明心事的机会。她瞟了全义一眼,说:“老爷子也不知怎么了,对小兴兴是越来越上心了……”

张全义苦笑了一下,没有应声。

金秀又瞟了他一眼,冷冷地说:“你跟那位明星说说,我也不找她打架,不拉她上法院——都是有文化的人,干吗四处散德行啊。可是呢,你得告诉她,咱们这个家,可不光是只有你跟我,要是那么着,好办。我走,她来,那都可以。现在不是那么回事不是?金兴在我这儿养了一年了,名儿都是老爷子起的,咱们何必让老爷子最后这口气咽不下去呢。你呀,全义,你怎么着,自己拿主意,可金兴的事,我觉得还得留在这儿,还得瞒着老爷子……”

张全义没搭腔。

金秀又说:“你那位明星一天到晚唱呀跳的,走南闯北,走穴赚钱,哪儿有工夫沾家?她就这么下去不挺好吗?她再当几年干妈,老爷子还没个百年的时候?到时候,她再堂堂正正地把孩子领回去,我决不阻拦。——你就这么跟她说!”

张全义何尝不想这样?一年多以来,他所做的一切,又何尝不是为了这样?可陈玉英干吗?他嘴角跳了一下,又掠过一丝苦笑。他含含糊糊地说:“……行啊,只要她同意,我有什么问题?”

张全义的含糊不是没有道理的。他太知道陈玉英了,特别是太知道今天的陈玉英了。当初同意他的骗局的那个陈玉英,是一个刚刚当了妈妈的手足无措的女人,而现在的陈玉英,已经沉住了气,又经过了思念儿子的煎熬,特别是在骗局已经戳穿的今天,她还能让这煎熬继续下去吗?

是的,如果说,骗局戳穿以前,陈玉英对儿子的思念还被一只无形的手拽着,炽烈中还时不时保持着冷静的话,现在,那只无形的手已经消失了。儿子和母亲之间,咫尺之遥,了无屏障,却仍然不能迎将入怀,这煎熬会比以往痛苦百倍吧?

就在张全义含含糊糊回答金秀的时候,陈玉英正身穿睡袍,慵懒地躺在她家的卧室里。她早就醒了,躺在席梦思上想张全义,想儿子,这是她一年来养成的习惯,仿佛天天都要含一枚回味无穷的橄榄。想累了,她坐起来,拿起枕边的音响遥控器,一按,音箱里传出了脆生生的童声合唱。那甜美稚嫩的歌声,立刻充盈了这间华美而寂寞的居室,显然也给华美而寂寞的女主人带来了激动,泪水开始莹莹地在眼窝里闪烁。陈玉英抹了一下眼角,无意中抬眼看见了挂历,突然想起了什么,她一跃而起,飞快地跑进盥洗间,洗脸、刷牙,又飞快地回到里屋梳妆台前,描了描眉,点了点唇膏,然后坐到外间沙发上,给张全义拨电话。

电话是金秀接的,陈玉英很客气地麻烦她请张全义接电话。陈玉英听见金秀在那边用讥讽的语气叫:“您的电话,大明星来的!”张全义说:“别这么刻薄好不好?”接着,是一声重重的摔门声。沉默了一会儿,她听见了张全义的问话声。

“全义,我问你,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

“哼,忘了吧?……告诉你,今儿是咱们小兴兴的生日!……我跟你说,我这就买生日蛋糕去。你赶快把儿子给我抱来,咱们中午一块吃顿团圆饭……”

“……”张全义竟一言不发。

“你琢磨什么呢?倒是说话呀!”陈玉英冲电话里喊。

张全义没法说话。事情怎么就这么巧,金秀刚刚说完金兴的事,陈玉英就要把金兴弄过去过生日。这不成心出难题吗?张全义不由得抬起头,从敞开的门里,他看到里间屋**的小兴兴正好醒了,正乍着双手,举着双脚,乱蹬乱踹。

“可……小兴兴他……他……”张全义又往里屋看了一眼,“他让爷爷领去遛弯去啦……”

就跟听得懂大人的话似的,张全义的话音没落,小兴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张全义忙捂住话筒,向屋外喊:“金秀!金秀!”

金秀没应声,陈玉英却在那边咯咯地笑了起来。

“哼,我的儿子呀,还是跟妈亲!……张全义!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告诉你,想骗我,你儿子都不答应!”陈玉英又得意地笑了一会儿,忽然又觉出了有些不是滋味,她沉默了片刻,用严厉的口气说:“张全义,你为什么要骗我?是不是还是不想让儿子来和我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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