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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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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金家的生活是以老爷子为中心安排的。除非极深入金家大院的人,外人体会不出这一层。大多数人都被弥漫在四合院里的融融亲情所陶醉。这感受当然是没错的,可他们应该更进一步地了解,这融融亲情的中心,是老人。比如焖饭,金家的饭永远焖得烂烂的。不是全家老少都爱吃烂饭,是为了老爷子松动的牙。比如做点好吃的,绝对紧着老爷子的胃口做。对于中国人特别是北京人来说,这非但没有什么不正常,而且简直是题中应有之义。不过,为了维着老爷子的心气儿,四合院的小字辈们也够伤脑筋的了。最常用的法子只有一个字:瞒。对于金家的晚辈来说,“瞒”的意识可谓“溶化在血液中”了。譬如周仁,明明刚刚在西屋吵完,见了杨妈,还得说“没什么呀”。其实即便杨妈发现了什么,见了老爷子,也是这句:“没什么呀”。

问题就出现在这里了。张全义坦率是坦率了,痛快是痛快了,可他突然发现,自己又好像没怎么着。他想了想,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老爷子这个坎儿,压根儿还没过哪!

当天晚饭以后,全义到北房里间取东西,被金一趟叫住了。

“全义,今儿中午,你们在西屋嚷嚷什么哪?”

“没什么呀。”全义也是这么一句。

金一趟说:“不是为了我的那些陈谷子烂芝麻,争竞起来了吧?”

“不是不是。”全义忙说,“我们都理解您。您不容易。”

金一趟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都是孝顺儿女,知情知理。一家老小,过日子图什么?图个心里舒坦。将就忍让就是‘顺气丸’,手足相亲就是‘打不散’……居家过日的,少不了备这些家常药。”

张全义道:“我们真地没嚷嚷什么,就是说话嗓门儿大了点儿。”

“那就好。”金一趟点点头,又说:“全义,我找你,还是为了那档子事儿,翠花死啦,可对她儿子,我还抱着点儿念想,你还得帮我察访着……唉,人老了,不像年轻时,拿得起,放得下。那些老事儿呀,总是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不了结,好像都不能踏踏实实地去听蛐蛐叫……要说这个送磁带来的人,也有点功啊!好歹能让你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人知道翠花的下落,那,就有点子希望不是?”

对金一趟的嘱咐,张全义是从来不说二话的,更何况这是折腾了老爷子大半辈子的一块心病。再说,尽管张全义对翠花和她儿子兴趣不大,对那个“送磁带”的人,却是非想着查访出来不可的,这倒和老爷子的念想一样。既然这样,他何不爽快地应承下来,让老爷子高兴高兴?

出北屋门的时候,他心里一沉。他陡然间发现,自己在金家大院里扮演的角色一点没变。

至少,老爷子分配给他的角色,一点没变。

他是“瞒”?还是“挑”?

回到西厢房,他发现,这问题就像头顶那盏忧郁的吊灯,照着他,也照着金秀。

他们俩无言地坐在面对面的一对小沙发上。金秀在织毛衣,一个男人的毛衣,显然是给他织的。竹针在闪跳。他移开了视线,仿佛没有勇气正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如果没有人打破,大概这一夜只能是无言的枯坐了。张全义知道,金秀的心里一定也在为今晚怎么过为难。岂止是今晚?明天怎么过?后天呢?他张全义把儿子抱走,跟陈玉英当两口子去?他怎么从老爷子的鼻子底下走出这座大门?可不这样,他对自己感情的声明,又有什么意义?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了。他沉思了片刻,更像是痛下决心。他站起身,进了里屋,卷起了自己的被褥。他想好了,只要金秀不拦他,他就上南屋凑和一宿。

他还没出门,金秀已经拦住了他,把他手里那卷被褥接过来了。

金秀回身把被褥铺在外屋的长沙发上。

“……先这么凑和着。算是我求你了,行不?”金秀悄声说。

其实,这将就的法子他早想到了,只不过这要求只能由金秀提就是了。

他发现自己还是一条网里挣扎的鱼。金秀也一样,他们在一块儿。而编织这难挣难解的网的,不是恶,是善。

他们谁也没有勇气朝这网索举起刀来。

也许,举这把刀的人,只能是陈玉英了。

这天晚上,躺在长沙发上,全义想到了她。他也说不清楚,他是盼她来举这把刀,还是怕她来举这把刀。不过,有一点他是知道的,倘若陈玉英真地来举这把刀了,他扮演的角色肯定一如既往——他肯定还是个懦夫。想到这里,他苦笑了。

张全义没有想到,陈玉英来得这么快。六、七个小时以后,早晨的八点多钟吧,她来了。

他正打算在餐厅吃早点,看见小王护士陪她绕过了影壁,走进了院子。他迟疑了一下,下意识地朝身后的北房瞥了一眼,快步迎上前去。

陈玉英看见了他:“全义,昨天那事,谈得怎么样了?”

“你别急,咱们慢慢商量。”张全义一边把陈玉英往南屋推,一边哄她。”咱们定个规矩,什么事都得商量着办,好不好?”

“哼,商量?又是对你的懦弱的掩饰!我已经看透了,在感情上,你们男人永远没有女人来得真诚!”陈玉英拒绝坐到沙发上,她站到窗前,眼睛看着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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