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狂潮过后(第3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杨总!杨总!”

友人在楼下大喊。

终于有人下楼来。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个子魁梧的中年人。年轻的时候一定很英俊,如今也颇具某种男子汉的魅力。认识以后,他领我们上楼,每一层楼的铁门紧闭,挂着大锁。他告诉我们,这里的盗贼防不胜防,设在二楼的大酒家里的空调被偷走两台了。我们来到四楼,这就是公司的办公室了。

厅很大,装饰得非常的气派。一张数千元的老板办公台,上面堆满了碗筷,有方便面塑料杯什么的。那把原摆在办公台前面、能惬意地前后晃动的老板的皮座椅,也被冷落地、远远地丢到一边了。

老杨的脸部表情很凄苦。

他是最近才被组织上派来的。原来的总经理,早已逃之夭夭了。据说带走了几百上千万元款子。他们找到司法部门,没有得到重视。此公至今逍遥法外。有说已逃出了境,也有说就隐藏在深圳什么地方。他本是行里的一名科长,那位老兄跑了以后,这里虽然没什么业务可做了,但这里有一栋大楼,有这么多的财产,要守。于是,他被派来当上这个守楼的总经理。另外,派了两位年轻干部和他做伴。开初,他请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来做饭。那女子很勤快,每天把他们的生活安排得熨熨贴贴。但是,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守在一栋高楼里,难免让旁人说闲话,他们怕惹是生非,只好把这个女人辞掉,请来一个男的。开始几天,那男的还能按时为他们开饭。日子一长,早上快十点了还躺着不起床,倒要总经理做好饭去请炊事员起床吃饭了。他只好把这个男炊事员也辞退,干脆自己做饭。两条汉子,守着一栋高楼,其寂寞的滋味,是可想而知了?

“这样下去,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老杨一声长叹。

“你们多久回家一次?”

“这里一共三个人。三个人轮着来。这里总保留两个人。一个人呆在这里更孤单。”

陪我来访问老杨的友人张自力,心里何尝不和老杨一样凄苦?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是一个报人。两年多前,他顺应形势,逮住时机,也应在这里做生意的湘籍企业家们的要求,来这里创办了一张报,叫《大亚湾开发报》,以宣传大亚湾,开发大亚湾,建设大亚湾为办报宗旨,是大亚湾地区的第一张报纸,广东省省长朱森林都为这张报纸题过词。这张报纸的确风起云涌过一阵,为大亚湾的开发鸣锣开道,立下过汗马功劳。如今,由于这里经济形势的变化,他们也不得不停刊了。就是这一天的下午,我参加了他们编辑部的最后一次晚餐,他们自己称之为“散伙饭”。晚宴是在一家邵阳老乡开的餐馆里进行的,三桌,报社二十多人,以及几位来探亲的家属全都参加了。这都是一些有才华的小伙子,也都是一些不安分的小伙子。一个个举杯豪饮,心情复杂地为自己的报纸送行。场面十分悲壮。

都醉了。他们被为自己的报纸的壮行酒弄醉了,被一杯酸苦甜辣的人生酒弄醉了。

“第一”,往往是一些有胆有识的人创造的。他们创办了大亚湾地区的第一张报纸。将来,大亚湾的后人们来写大亚湾的文化史的时候,能不记下这个“第一”吗?

走下楼来,我正要上车,自力叫住我,“等等,看看我们寄放在这里的报社的各种办公用具和生活用具。当年置办这些东西,我花了四、五万元钱啦!”

卷闸门拉开了。各种桌、椅、柜子什么的,堆放了紧紧一屋子。我突然感到,这栋高楼,似乎是一个坟墓……

汽车开出不到一百米,一栋高楼上一块赫然入目的大招牌进入我们的眼帘。这是一家曾经威震三湘的大公司。只见门前坐着一个老人,老人身边蹲着一只狗。老人和狗,大概是这个公司业务转移前,留下来看守这个“据点”的……

这老人和狗,多么地发人深省啊!

冷落的酒家、歌舞厅

大雨。

新建的街道,下水道设施尚不完备。一场滂沱大雨下来,街道上很快就成了河。我们的车子在大街上行走,如同一艘在河道里行驶的快艇。

我们要到某歌舞厅去,友人老任已与那歌舞厅的老总约定,非要拉我去跳跳舞不可。我不善舞,也不能歌。可他硬要拉我去,不跳,不唱,进去坐一坐也行。我们的交情颇深,他觉得我来了不破费几个子儿,心里不舒服。本来,他要请我到酒家吃饭,可另一位朋友却硬把我拉到他家里吃饭去了,他于是只好请我去泡歌舞厅。

友人富清,开着他的豪华小霸王车,车上坐着我,老任和富清的夫人朱女士。富清是湖南过来办公司的人中最幸运的,最成功的。六十万资金过来,三年间翻一百倍。他再精明,也没有完全逃脱这次经济形势突变所带来的影响。他也有二三千万资金压在地皮上了。这全是他自己的钱,没有从银行贷款或从民间集资要付利息的压力。他仍然生活得很潇洒,隔一两天要进进舞厅,也常去洗洗桑拿浴。我到的第二天,他硬是拉我去洗了一次桑拿浴,或者说是“蒸”了一次桑拿浴。桑拿浴,我在北京亚运村洗过,而这里的桑拿浴,比北京的服务更丰富,更周全。“蒸”过后,又安排为我“擦背”,然后,又去按摩。这么一套服务下来,我看他付了九百七十多元钞票。这样的消费,于我,真是不敢想像呵。

大雨叭叭地砸在驾驶台前的玻璃上,富清技术老到地驾着车子,穿过一条条积水的街道,来到了一个歌舞厅前。已是九点,走进去后,偌大的一个舞厅里,仅仅到了我们四个人。四个人怎么跳?尽管经理一再地挽留,我们还是不无遗憾地离开了这个舞厅。这一次,直奔这个海滨城市名气最大、设施最好的郁金香歌舞厅。

“这里的酒家、歌舞厅,百分之八十关门了。剩下的一些,生意也十分清淡,有些开业的收入还不够付电费。”

“老申的阳光酒家如何?”我突然想起去年来这里时认识的一位朋友。

“关了。他也回去上班了。”

“那他筹来的这么多资金怎么办?”我深深地为他担忧。

“又何止是他怎么办呢?”

“……”

我们车上的几个人都沉默了。

到了郁金香。毕竟是老牌、名牌,舞厅里有七八对男女扭着腰肢跳开了。舞厅的业务经理是一位十分活跃,也不乏几分**的女士,见来了大老板,连忙上前,亲自陪富清和老任跳舞。我尽管是富清他们请来的贵宾,富清也向她认真地介绍了,她只是礼节性地向我点点头,便拖着富清上舞场了。

人少,舞厅里的气氛上不来。我又不会跳,他们便没有请舞伴,富清和他夫人、老任和那位女经理上了一两次场,便再也提不起兴致,于是扫兴地走出舞厅……

澳头,是一个深水海港。一年前,是这里最“火”的地方。一位大老板,曾几次陪我到这里,看他开始掘基脚的某某花园,那是一个高达五十六层的大楼,是规划中的这座海滨城市最高的建筑,以后的建筑,也不准超过这座楼,这是这座海滨城市的标志。一天夜里,我们为了去看一个朋友,驱车来到了这里,街道上灯光稀落、暗淡,颇有“鬼打死人”的阴森感。我们特意到那个五十六层大楼的工地看了看,有灯火,零零散散地看到三几个人在施工,偶或在守摊?我几次光顾的那个金湾大酒家,却是大门紧闭了。

……一堆一堆五光十色,耀目显眼的彩虹般的泡沫散去了,一切又恢复了他本来的面貌,荒地依然是荒地,沙滩依然是沙滩。这不是改革失败了,更不是开发带来的灾难。这是历史对一些违背客观现实,一味地超前、冒进的一种惩罚。实事求是,一切从实际出发,才是我们事业成功的法宝啊!

改革是不会停止的,社会主义的宏伟大业一定会依照它的规律向前发展。那一扇一扇关闭的大门,一定会重新打开的,而且会开得更辉煌!

拾起我们的教训吧!我们会变得更聪明!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