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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潮过后(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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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陈情丰颇觉吃惊,“180元一瓶,刚去买回的两瓶。”

“你把那瓶拿来,我一尝就清楚是真货还是假货。”

陈情丰支吾着把话题岔开了。

这酒是真是假,我不知。这年岁假东西多。社会上不是有过这样的说法:如今遍地是假,只有妈妈是真的,爸爸有时候都会假。我留意过,那位工友提酒进门的时候,只有一瓶五粮液,其余都是啤酒。我的这位友人,是有意要出他的丑?还是无意给对方出了难题?不管有意还是无意,我的心里都很凄苦。

席间,老陈要我到他那里买一栋别墅。

我先是一惊,接着便哈哈笑了:“老陈,你别给我开玩笑了。”

“不,真的。”

“我没有钱,哪里去掏这么多钱来?”

“我不要你出一分钱。你只要承认你购了一栋。比如说五十万一栋。三年以后,这楼卖了七十万、八十万,那二十万、三十万是你的。”

我愣了。我想他是不是喝醉了酒。可明明他的思维十分清晰。他没有醉。那么,他这样说,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友人分析说,他是想造成一种名人效应。你认购了,他可以对外宣传:作家某某在我这里购了一栋别墅了。我想,他也许是想求得一种心灵的安慰,我的楼房有人买了,作家某某都在这里买楼房了……这,是多么多么的悲凉啊!

我如果有钱,我当然会买下一栋。这里的环境非常非常的优美,临海,居山。我曾经在心里描绘过,月下,开着一辆私家的车子,穿过那片幽静的林子,踏进自己的别墅里,那是多么的美好,那么的温馨啊!……然而,这毕竟只是,而且永远只是一个美丽的梦罢了。

冬天不会永留人间,春天总会来的。房地产业,通过整顿,通过法制化,就会走向正规。它肯定又会热起来的。当然不会像一年前那样的如癫如疯的狂热了。这里紧靠深圳和香港。走旱路到深圳,只有六十公里;走水路到香港,也只需一个小时。在房价一寸千金的香港和深圳,这里无疑是他们最理想的大后方。有人预测,1997年香港回归祖国后,这里的房价肯定是要涨上来的。但不管怎么说,陈情丰在人生的道路上遇到一个关卡了。就是三年后房价扬得很高,他的利润也必然会大部或全部被贷款利息所吞没。如果说,这一次经济形势的变化,对陈情丰是一种灾难。那么这种灾难,对陈情丰的人生,是一种丰富,对他的意志,是一种检验!他过去的人生经历已经告诉了我:他是一条汉子,他是不会倒下的!

寸寸吞金的荒地

陈情丰的失败是悲壮的。他的“壮”就“壮”在,他毕竟把房子盖起来了,他毕竟在扎扎实实地干事,他毕竟用他建筑家的眼光,在美丽的海湾和幽静的山林里建起了一片别墅区。这些别墅,过些日子后,终究是要被人们接受的,也是人类社会所需要的。他的“悲”就“悲”在对当前我们的国情、民情没有吃透,赚钱的胃口过于大了一点,意识过于地超越于现实了。

然而,对某些跌倒在地皮上的人来说,他们的失败,则是悲哀的了。这种失败,是难以唤起人们同情的失败。

在这里,我们随便走进那一片荒地,都是寸寸吞金。这些盖着卵石、长着荒草的地,短短的一年多时间里,不知更换了多少位主人,尽管也许任何一位主人也没有到过这里,没有看过一眼,在一张魔方一般的图纸上倒来倒去。开初的价格也许只有一二百元一平方米,到后来却奇迹般地扬到一二千元一平方米,甚至更高。同一块地,同一个人,买进几次,又卖出几次。一位公司的老板告诉我:有一块地,从他手里五百多元一平方米卖出去的,几个月后,他却用一千五百多元的价格又买进来。结果被陷住了,陷在这片荒地上再也拔不出来……

一张平平常常的薄纸,在一双一双手上过来过去。每一次移动,价格如受热的水银柱往上窜一次。就在这一次一次的移动中,出现了千万、百万富翁。然而,不管你图纸怎么地移动,移在什么样人的手里,荒地依旧,荒地上的卵石依旧,荒地上的茅草依旧。哪里生出了一丁点儿财来?哪里长出半片儿富来?这是多么多么的荒唐啊!

这片荒地,又确确实实地使一些人如癫如狂。这些如癫如狂的人,又演出一幕幕令人啼笑皆非的人间闹剧。一些知情者告诉我:在短短的一年多时间里,光我省一个市在这里炒地皮的人中,有笑死的,有气死的,有被人打死的,有换心脏换死的……一位银行的副行长,正在玩牌之时,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说是他的地出手了,一次赚了六百万,他开怀大笑,导致脑溢血,当场死去;一位在炒地皮中赚了大钱的青年人,平日花钱如流水,在一次体检中,发现自己的心脏有点毛病,为了自己长生不死,他竟花四十万元,到广州请一位外国医生换心脏,结果一命呜呼;某县一位局长为了发财,在亲友间集资去炒地皮,结果陷进了这个魔一般的泥潭,亲友们日夜向他索款,他无计可施,急得跳楼自杀了;一位姓郭的富翁,资财多了,被一帮地痞盯住,行抢中被活活打死……真是无奇不有。

据某些知情人介绍,我省一个并不富裕的市,或银行贷款,或单位投入,或民间集资,投到这片土地上的资金,达十亿之巨,真可谓是“穷帮富”了。如果用这些资金来开发自己这个市,那这个市当然会是另一番面貌了,不会是岁岁依旧,年年依旧。他们把这些资金投向这里,当然是为了赚钱,当然是为了发财。开初的时候,他们也许确实赚了一点钱。去年春节,报上不是发表过某县百辆轿车回县城的新闻吗?这有如一个赌棍借钱投赌,开初赢了点钱后,欲望难收,全部投下,结果全部输光……

“土地依旧,不曾少去一粒砂,也不曾拔去一棵草。这些钱又没有埋在这些荒地下。那么,这些钱到哪里去了呢?”

我不解。

懂情的人对我说:“被后面的手拿去了。比如说,你单位打五百万资金过来,购下这片地,对方立即会给办事者五十万,而帐上却清清楚楚记着是五百万;这片地再一次转手,价格扬到八百万,又有八十万进了私人腰包……如此循环,钱到哪里去了,不是很清楚了吗?”

我一愣,不禁恍然大悟。我在心的深处,忍不住为那些勒紧腰带集资的平常百姓鸣不平!

一连两天,我到一个一个挂着某某花园、某某城牌牌的、曾经声名赫赫的地方走了走。这些地方,有些砌了一个长长的围墙,有些树了一块漂亮的牌子,有些牌子被风刮倒了。某些牌子上的字,还是一些身居高位的人的手迹。一个个的“城”的工地,一个一个“花园”的工地(说是工地,其实除了围墙和牌子,根本没有动过工),一片荒凉。如同一个古城场,堆积着一片历史的风尘。

土地无情地返回它本来的面貌。卵石依然是卵石,茅草依然是茅草……

悲壮大倒闭

生是一种壮,死,也是一种壮。生是“丽”壮,壮美,壮丽;死这种壮,只能是,也只会是悲壮了。

壮是美丽的,是能唤醒一些人的。死这种壮,是在悲哀中看这种美丽,是在悲哀中去唤醒人。

不知什么时候起,一种经商的风潮来了。风潮中常常生出一些新生事物。“公司”,如雨后的春笋,蓬蓬滋生了。一位作家曾经对我说,眼下的“公司”,如同“大跃进”时的“卫星”,“**”中的“战斗队”一样,遍地皆是了。他为此滋生出写一篇杂文的念头,题目就叫“卫星·战斗队·公司”。他告诉我一个笑话,说一棵大树上落下来几片树叶子,砸了六个人,五个是总经理,一个是副总经理。这也许是他编出来的,想以此来形容当时的五花八门的公司太多,太泛……

大亚湾,这个迷人的海湾里,公司的密集程度,恐怕比内地多出好多倍。全是炒房地产的。十分有讽刺意味的是,国家规定任何私人公司不准经营房地产业,而这里的私人公司,可以说没有一家不经营房地产业,不炒地皮。

国家进行宏观调控后,如同一根绞索,套到了这些专炒地皮的公司的脖子上。经过三五个月的挣扎,看来一切无望,这些公营的、私营的、承包的各种公司,纷纷在夏天台风密集的季节里倒闭,落荒而逃……

这情景是十分悲壮的。

这是一种死亡的悲壮。

我在一位友人的引导下,走访了我省某市一家专业银行在这里开办的,曾经名气、实力都很大的公司。我们的车子在一栋六层的楼房前停住了。

“到了?”

“到了。”

我举目一看,某某公司的招牌赫然入目。楼房十分气派,招牌也十分气派。楼下,是本公司开的一家大酒家,装饰得十分豪华。然而,却大门紧闭,没有人来,更没有车来。楼房前面硕大的一块坪地里,仅仅停着我们的这辆车。真可谓是门前车马稀了。

连上楼的门都关了。我们按了半天的门铃,也不见人来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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