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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启迪(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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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山沸腾的生活冲动着我。我怀着一种对矿工、对矿工的妻子的敬慕心情动笔了。这,就是中篇小说《山道弯弯》。

一九六八年夏,我从部队复员回到故乡的煤矿。有一天,黎明时分,食堂门口突然传来鞭炮声,接着是婴儿的啼哭声。人们跑出来一看,食堂外面放着一个箩筐,箩筐里装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这是一个女婴,没有人收养。怎么办呢?生活,给刚刚联合起来的矿山“造反”组织成员们出了个难题。

主意终于想出来了。三天以后,食堂门口贴出了一张“勒令”,勒令这个矿务局的“头号走资派”党委书记带养这个孩子。当时,这个老干部和他的老伴都是五十开外的年纪了,而且自己有八个儿女。他们老两口,又双双蹲在“牛棚”里。怎么个带养法?无奈何,他们就从老书记的工资中,每月扣下四十元,请一位汽车司机的爱人带这个孩子。几个月后,老书记的妻子(一位处长)出了“牛棚”。她去看丈夫时,这位老书记说:“我们既然认了这孩子,就要尽到做父母的责任。你把孩子抱回来自己带吧。”老书记的妻子,已是年过半百的老婆婆了,陡然又带一个才几个月的嫩娃娃,其困难可以想见。

孩子一天天地大了。到了三四岁的时候,进了幼儿园。有一天,不知为啥事,她和一群男孩子骂起架来。男孩子们骂她:“你不是你妈妈生的,你是捡来的野崽,捡来的野崽!”下班的时候,那位老处长去接她,她抱着老处长的脖子问:“妈妈,我是你生的吗?妈妈,我就是你生的呀!……”那位同志眼泪刷刷地落下来,连连点头,说:“你是妈妈生的,你是妈妈生的……”

八年过去了。“四人帮”粉碎了。矿务局的老书记调省煤炭局任副局长了。搬家的前两天,他家里突然来了一位农村妇女,带来了两只母鸡,几十个鸡蛋。老书记心里有数:这是孩子的亲生母亲认孩子来了。老书记说:“孩子八岁多了,你如果要留她在身边,就领回去吧。”农妇流着眼泪说:“不,不!我是来谢恩的!你们是孩子的恩人,孩子应该在你们身边。”

孩子还是跟着老书记一家到省城去了。不久,我也调到了省城工作,经常见到这位老书记,也不断看到那个孩子。每当见到他们的时候,我心里总要热乎一下。想写他们,但似乎又觉得少一点什么,一直没有动笔。

一九八一年春,我以报社记者的身份,到北京采访一些湖南籍的革命老干部。一位女红军战士,对我讲过这样一个故事:她生下孩子二十多天后,就长征了。带着孩子行军打仗,困难重重啊!尤其是通过敌人的封锁时,就更难了。孩子不懂事,万一哭叫起来,就会暴露目标。于是,每次过封锁线时,她总是等孩子熟睡以后,将**放到孩子嘴里,小心翼翼地朝前走。一个月后,她终于把孩子带到了延安。一个女人带着一个这样小的孩子,难免不影响一点工作。她所在部门的领导就批评她,要她把孩子送给当地的老乡。她哪里舍得呢?孩子是同她一起经过长征的啊!有一天,她抱着孩子去找周恩来同志。她还在窑洞门口和卫兵说着话,周恩来同志就走出来,一把抱过她怀里的孩子,连连说:“我们的小英雄,经过长征的小英雄呀!”她听着周恩来同志的话,热泪刷刷而下:“周副主席,你还说小英雄哩,我都要把她送人了……”周恩来同志敏感地听出她话中有话,忙说:“送人?她可是我们红军队伍中经过长征的最小的一个孩子。这要问问我们党同不同意,问问在前方打仗的红军战士同不同意?现在,母亲需要休息,孩子也需要休息。我代表组织,批准放你一年的假,好好带养孩子……”

这个故事流到我的心里的时候,我的心又热起来,前些年我目睹的那个故事又回到了眼前。经过长时间的“艺术消化”,终于写出了《山雾蒙蒙》这个中篇小说。

《小路遥遥》是带有自传色彩的东西。“自传色彩”并不等于自传。最初萌生出写这个作品的念头,是在一家出版社的内部刊物约我写篇谈自己创作体会的文章的时候。拿起笔来,一个一个自己见过的和没有见过的编辑同志的形象,便浮现在我的面前……

一九六五年,我在部队刚学习写作不久,就把自己的一篇习作寄给上海的《收获》杂志了。生活阅历比我广、社会知识比我多的副班长知道后说:“你,真有包天的胆啊!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那是老作家们发表作品的园地。你,二十不出头,嘴上没有毛,刚刚握上桨,就闯太平洋?”

我真害怕了,一颗心缩得紧紧的。

十天!短暂而漫长的十天,担心加紧张的十天,悄悄而又不安地过去了。我发出邮件后的第十一个朝霞漫天的早晨,文书递给我一封信,信封上有两个鲜红的草书字:收获。我颤抖着双手拆开信封。这是一张三十二开的小纸,纸上的字体既不漂亮,也不清秀,一字一句却像烈火一团:“作品写得不错,经研究,我们决定采用。第四期是小说专号,你这篇争取发表在小说专号上……”

我和这家刊物来往多了。每回,都是那种既不漂亮,也不清秀,一字一句却像一团团烈火似的字体。他(她)热情地接待我的每一份稿子,经常给我写来热情洋溢的信,并密切注意我在全国其他报刊上发表的习作。有一次,我在《羊城晚报》上发表了一篇小说,他(她)便立即给我写来一封信,说:“看到你在《羊城晚报》上发表的新作,很高兴……”

信,一封又一封。每一回,都激起我对他(她)的多少敬慕之情啊!他(她)叫什么名字?我多想知道这个名字,记住这个名字呀!一腔深情鼓动了我的笔尖,我写信去问他(她)的名字了。很快,收到了回信。信中有这样几句话,叫我永生难忘:“作为一个作者,想知道经常和自己联系的编辑的名字,这种心情是可以理解的,而作为一个编辑,对作者的这种信赖,深表感谢!编辑部有规定,编辑的名字不宜对外宣传。好在我们是战友,说不定以后还能见面呢!这里,我告诉你一个字:我姓钱……”

我终于见到了“老钱”。不是上海的那一位,而是湖南人民出版社的编辑。

一九六八年,我从部队复员到故乡的一座煤矿当矿工,在那里度过了漫长的岁月。粉碎“四人帮”后第一个春天里,我根据自己的生活积累,动笔写一部反映煤矿工人生活的长篇小说。初稿完成后,寄给了湖南人民出版社。很快,出版社写信给我所在的单位,为我请假修改这部书稿。接着,我又接到责任编辑高彬同志的来信,约定时间来家和我面谈修改意见。那天,我冒着毛毛细雨,准时到车站去接他,却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第二天又扑了空,第三天还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在我焦躁不安的时候,收到了出版社领导同志的来信。万万没有想到,老高就在赴我处的途中,摔断了腿。那天他在湘潭看望一位作者后,背着书稿连夜奔车站搭车来我处。夜茫茫,雨纷纷。他眼睛近视,在一处灯光昏暗的地方,不慎跌进了一条很深的污水沟。过路的人跑来扶他时,他一双手正在地上摸着,嘴里直叨叨:“我的书稿,我的书稿……”

他找到了稿子,看到它用塑料袋装着,没有被损坏,才嘘了一口气,欣慰地笑了笑,想站起身来。可是,他怎么努力也站不起来了。人们把他抬到医院,一透视,发现右腿骨折断了。

我赶到医院去看他,心里是多么内疚啊!我来到他的床前,还没开口,他却先说话了:“耽搁你了。要是我这次不出事,你的作品修改的进程会快一些……”

叫我怎么说呢?这部书稿,我只不过费了些墨水,熬了些夜,耗了些心血。而一个编辑,却为之付出了血的代价啊!

我忍不住了,动笔写开了,写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感到,我笔下的戴真真,远不如现实生活中那些我认识的和不认识的编辑们!我仍然深深地感到内疚……

我是一个笨人,写作也是用的笨办法。每一部作品,都是沸腾的生活推动我的笔尖的。

这,就是我对于读者的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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