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潮过后(第1页)
狂潮过后
洪流,能够构造令人如癫如狂的壮观,洪流,又能够带来令人生悲生痛的灾难。由于壮观,灾难却在一片辉煌中淹灭,灾不见灾,痛不觉痛了。
只有历史老人,总是那么冷峻、刻薄和公正。
这里,曾经壮观得一度使多少人癫狂!数月之内,数天之内,甚至一夜之间,就把一个穷光蛋变成了百万、千万富翁。似乎这里的地,每一尺,每一寸,都长着神话中的摇钱树!于是乎,那些日子里,一批做着发财美梦的人,一批冒险家,从内陆山沟里走出,从山镇小街上走出,从国家银行中走出,甚至从一些威严的党政机关里走出,奔向那个谜一般的海湾……
去年春天,正是那些冒险家们把那个海湾闹得登峰造极般狂热的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涉足那里,使我目瞪口呆。回来后,我把留在心里的感受,写成一篇题为《那一个谜一般的海湾——大亚湾见闻》的文字,交《当代警察》杂志发表。在那篇文字里,我抛出了涌进我心中的一个个问号,发了一通在当时看来显然不合时宜的感叹……今年初夏,我又来到了这一个海湾。旧地重游,又一次使我目瞪口呆,这是一种感受完全不一样的目瞪口呆啊!
洪流退去,破坏的痛迹便清晰地出现在人们面前,灾难的苦痛便刺醒那些一度麻醉的人们了。
荒地上的空房
一年多以前,我踏上这一片土地的时候,只见这里、那里,大大小小的推土机轰鸣,高高矮矮的吊塔林立。方圆数十公里的土地上,是一个硕大的建筑工地。那情那景,确实使我感奋不已!
时隔一年,我再次踏上这片工地的时候,当年许多兴建中的高楼,已经完工了,不少还装扮得富丽堂皇。而更多的,却是支撑起一个空架架,甚至只盖了一半,或者三分之一,就孤苦伶仃地趴下了。当年那些如雄狮般吼叫的推土机,已溜得无影无踪;当年那些如林耸立的吊塔,也已迁徙走了。偶而,在一些半截子高楼的工地,能见到的一座半座吊塔,也早已无一砖一石升吊,饥饿得骨瘦如柴地站在穹空之下,显得那般的孤苦和凄凉……
那些成品、半成品的高楼,尽管它们全部拥有一个美丽、高雅而富于**的名儿,却一概委屈地卧在一片长满茅草的荒地上,无人理睬。
我没有去找有关部门了解,却听到一位知情人士说,这个曾经使不少人癫狂的大亚湾,空房率大约在百分之八十以上。而这里没有建房的任何一寸土地下,都埋着一大把一大把的人民币……
这每一寸土地上,都浸有一把辛酸的眼泪。
这每一栋高楼背后,都有一个悲凉的、然而却又发人深省的故事。
为了挖掘出那些美丽的高楼后面的凄凉的故事,那一天,一位友人开出他的汽车,陪同我去拜识一位建筑企业家。他叫陈情丰。据友人介绍,这是一位很有写头的人物。他出身地主家庭,在极左的年代里,他不可能读大学,高中毕业后,无法在家、也不想在家安身,于是便在江湖上四处闯**,几乎跑遍了全国所有的大城市,在各种各样的建筑工地上做小工、当泥工,干过各种各样的活。苦难使他成熟。实践教他才干,摸起扁担能挑,拿起砌刀能砌,识图、绘图、设计,建筑行业的十八般武艺,他全都烂熟在胸。然而,在那些年月里,他纵使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在别人使唤下做事,腰里的钱包仍然空空如也。长到三十大几,还孤苦伶仃一人,没有姑娘嫁他。
时代终于悄悄地发生了变化。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绑在他身上的一根根绳索解开了。他很快组建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建筑公司,也找到了人生的伴侣,妻子贤慧而知书达理,懂得体贴丈夫和支持丈夫的事业。他的建筑公司越来越红火了。每一年的产值,他这家私人公司超过了一个县的建筑公司。山城怀化,以优惠的政策、宽松的环境,吸引着一批有志之士去开发。他去了。几年下来,他的事业大大地发展了。他自己建起了一栋五层的楼房,并拥有了几百万元资财,成了饮誉一方的大富户。
当年红红火火的大亚湾,吸引着许多人,也一样吸引着他。他到这里考察几天之后,毅然返回怀化,带着自己的建筑公司,带着自己的几百万资金和所有的家当,又凭他的影响和信誉,贷了数目可观的一笔资金,壮志满怀地闯进了这一个迷人的、却又是谜一般的海湾。
通过种种渠道,打通种种关节,他在这个海湾少见的一个山头上,也是规划中的淡水公园内,购到一片土地。接着,他又在临海的一片美丽的海滩上、购到了一片土地。他雄心勃勃地想在这两个地方,建两个别墅区。一曰花园别墅,一曰海湾别墅。不久,这两个别墅区,在他的精心筹划下,一先一后开工了。他风光起来,他气派起来。
他的事业,比在怀化那个山城,成百倍地扩展了。他自己购地,自己建。他的建筑公司也迁到了这里,并且队伍扩大了好几倍。他是一个干实事的人。他当然也想赚钱。他不想投机地吹泡沫般地赚钱,他认为钱要赚得实在。赚实在的钱才心安理得。由于他来得早,当时只花500多元一平方米购下的地,数月之内,地价涨到了每平方米一千四、五百元。这时候许多友人劝他出手,说这样赚钱来得快。他却不干,风风火火地在这片地上建他的房,建他自己设计的别墅……
很快,我们的桑塔拉开出城区,进入了一片荒山。这里便是未来的淡水公园了。跑过一段泥泞山路,汽车突然平稳起来,我的眼前也变得开阔起来,一栋一栋金碧辉煌、造型别致的建筑,出现在我的面前。这全是三层的小楼,两排并列,整整二十栋。青一色的琉璃瓦、瓷面砖,很有点富丽堂皇的帝王气派。四周绿树环绕,南国特有的花卉,开得正盛。呵,这真是一处临海居山的好住所呀!
我们的小车在最前面的那栋小楼前停下了。友人大概是这里的常客,领我熟门熟路地朝里走去。正要进门,在门口碰上一个衣着不甚讲究的三十多岁的女人。友人连忙招呼道:“嫂子,陈总在家吗?”
“在,快进屋吧!”
女人慈善地笑着答道。
“一栋栋屋子好漂亮呀!”我由衷地感叹。
“还漂亮,莫急死人了。”女人接腔道。
我们走进屋去,坐在真皮沙发上的一个四十六、七岁的汉子连忙站了起来。他黝黑的脸膛记录着他当年人生的磨难,一脸愁容,又透出他目前的困境;一双有神的眼睛,不算大,却透出他的干练和精明。这天天气很有点闷热,他却没有开空调。我们进去了,他才赶快用遥控开关打开空调。友人把我介绍给他,他紧紧握着我的手,连连说:“欢迎!欢迎!”
我们的到来,一时无疑冲散了他心头的孤闷和忧愁。他显得热情而快活起来,说话快言快语:“有钱的时候,不觉得钱贵,如今尝到了钱的滋味了。要说我没有钱,我却拥有数十栋豪华别墅;要说我有钱,我却连空调都不敢开,怕交不起电费。”说着,他起身走到那摆有高级音响、大屏幕彩电的红木矮柜前,拉开一个抽屉,从中摸出一个大哥大,对我们说:“不怕出丑,我的大哥大,早就关掉了,丢在这屉子里没有用了。”更有趣的是,他告诉我们,为了节约经费,他把司机辞退了,自己开车。自己虽然会开,却不会保养车。由于没有及时加机油,一辆奔驰车被烧坏了。送到修理厂去修,要七万多元钱。过去,七万多元算什么?如今,他却拿不出这笔钱来,于是一台豪华奔驰便放在修理厂拿不出。“老张,你帮帮忙,看有没有人买别墅?价钱再贱,也只有卖掉两栋,要把车子提出来,要打一些要紧的开销。”他对我的友人说。
这,就是那位在山城时饮誉一方、称霸一方的建筑企业家。他带来的资金全变成了荒地上的一栋栋空房了。
我想看看这些豪华的别墅,开阔开阔自己的眼界。老陈很热情,领我一层楼一层楼地参观。一楼,是客厅、餐厅、佣人住房、车库和一间住室。二楼,是四间面积、体形不一的住房;三层,只有一间住房,其余是屋顶小花园。每一间住房,都有带豪华浴盆的卫生间。全是拼木地板,所有的墙壁,包括顶壁,都用水竹柳板做了护墙板,均上了上等的油漆。每个房间里都安了分体式空调。我问:“这栋房子,装修花了多少钱?”
“十五万。还不包括红木家具和空调等电器。”
“这二十栋别墅,全都装修好了?”
“没有。内部装修,各有各的喜好,各有各的要求。买下后,他们按自己的风格去装修吧。”
“那么,这么一栋别墅要多少钱呢?”
“去年,还没有建成的时候,有一个人提出要购五栋,当时谈定的价格是每栋75万元。我那时不同意,想再等等再说,何况当时房子还没有建好。下半年,就不行了。规划局购去了一栋,价格是72万。如今,落得一塌糊涂,50万一栋,也没有人要了。”
人,一接触,一交谈,就熟了。这番交谈,使我觉得这个陈情丰,为人敦厚、纯朴、坦率、实在,而不乏精明、干练。这一次,在国家的经济形势的变革中,他却有一点迟钝了。他原来打算,楼房的价格再扬上一点后,便卖掉这批楼房,收拢资金,建好几栋高楼。没有想到,这形势如飞天落瀑,一泻千丈。他建好的楼房卖不出去了,兴建中的高楼便无资金再建,只好中途停下。那个傍海的海湾别墅区,数十栋别墅的主体工程完成了,却无钱搞装修了,像一个个碉堡,屹立在“涛声依旧”的大海旁……“这形势的变化,前后只有九个月。我再敏感,手脚再快,也来不赢。如今,几千万资金,自己只有小部份,大部份是银行里的贷款。每天的利息,都是三、四万啦!这两个工地还要雇人守,每个月的工资还要一万多……”
陈情丰的这番谈话,沉重而又悲凉。这条汉子身上的压力重哟!这种时候,他仍然好客、仗义、硬要请我们吃饭。“我不到豪华店子去,我目前也无力进那样的店子了。就在家里搞,搞几个家乡菜,你们不能推辞。我们一起聊一聊,也许那样我身上会轻松一些。”
话来得这么诚恳,我能推辞吗?我点点头,应下了。
次日下午,我,还有两位友人,一起应约又一次走进了这个未来的淡水公园,这个富丽堂皇的别墅区。几样菜端上来了,地道的家乡风味。一只整鸡,蒸得恰到火功,看来女主人是很能干的。一些啤酒、饮料,还有一瓶五粮液的酒。我是滴酒不沾的。我的一位友人爱酒。端起酒杯便饮,一口酒下肚,嘴皮咂了咂,道:“这酒味道不对,是假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