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节的情感(第1页)
季节的情感
那一年秋天西北风提前到达。
天气预报说西伯利亚的一股寒流正在越过华北平原红色的高梁和黄河、淮河上的一些桥梁、水坝向长江流域前进,那时候秋槐的视线里,南方的天空飘扬着还未变黄的树叶和一些失魂落魄的麻雀,黄澄澄的水稻很整齐地倒伏在稻田里,稻田的上空有一些电线和阳光穿插其间。
寒流中,南方广阔的田野上,收割的机器喷吐着杂乱无章的黑烟来去匆匆,在机器以外的地方晃动着一些零碎的农民的形象和树的影子。
那一年秋天破败的景象四处蔓延。一些关于男人的故事在季节的风中开始。
秋槐看到父亲脸上失败的情绪纠缠着秋天的落叶久久不绝。劣质的烟卷在父亲灰紫的嘴唇上旷日持久的焚烧,一些空洞的目光时常咬住秋槐和秋槐手中的农具,有时候父亲的目光会伸向屋外广阔的稻田以及流淌着斑驳树影的柳溪河。在一阵沉默如夜的日子过后,父亲抬起那颗灾难深重的头颅,问:“没有钱就娶不到媳妇,怎么办?”
秋槐沿着父亲的目光看到屋外南方农村的景象基本上一如既往,一些成熟的庄稼因来不及收割纷纷坠落,如水稻、棉花、大豆……
在蚊子还活着的夜晚,天空的星星杂乱无章,秋槐坐在谷场上想象遥远,一些破碎的思想正在夜的深处运动。他的身边堆放着许多粮食。
他听到一缕黑暗的风从他头顶上嗖嗖削过,那些被风过滤了的情节如夜晚一样不可抗拒。
连续三年高考的失败将秋槐和秋槐的父亲一起拖到了这个夜晚这个谷场和这片提前流淌着西北风的背景中。
往事如灰烬飘扬。
高考试卷上文字和一些数学符号很规范地设计了密集的陷阱、圈套和阴谋诡计,他在七月流火的日子里很真诚地走进一片盲区自取灭亡。
一张计算机打出的成绩通知单第三次告诉他粉身碎骨和烟飞灰灭的精确内涵。他站在夏日低矮的天空下目睹了满天晚霞泛滥起汪洋血色的景色,父亲酱红的脸上流下了稠密的汗水和泪水。
他没哭。他回忆起历史书上踏着烽烟走过的一些历史人物,那些历史人物的身后是一条血水如阳光般鲜艳的道路,一些荒凉的风将历史人物送到了天与地的尽头……
父亲说:“你都二十二了,订媳妇没钱,怎么办?”
三年来,他从家里背走了半吨以上的粮食和足以买一个半媳妇的补习费。父亲咬着残缺不全的牙齿借了三千多块钱的债并且极野蛮地中断了两个弟弟的学业。如今两个弟弟粗壮如树地站在他面前,目光愤怒而仇恨如同面对阶级敌人。南方农村的风雨浸透了弟弟们成熟的身体,贫穷的房屋里三条光棍前仆后继。
秋槐狭窄的脑袋里,千千万万的思想正在越过繁荣的稻田和荒凉的面孔在季节深处蓬勃生长。
一些温暖透明的风景在秋槐的心灵中深深地驻扎如某种光辉的意志牢不可破。
他对父亲说:“我要出门去挣钱!”
父亲说去哪儿。
他没有说话目光盯住院子里几棵古老的梨树和树下几只盲目走动的鸡鸭们。一阵风在空中尖锐地经过,梨树上寥落的黄叶便在院子里旋转翻飞,鸡鸭们扑扑地跳跃了一气,于是,一些鸡毛就在风中飘扬着越升越高。那时候,秋天已经剩下不多的日子。
父亲将一壶茶咕咕嘟嘟地倒进了干旱的喉咙里,然后他放下紫灰色的茶壶闷着头认真地抽烟。不久,秋槐就闻到了苦涩的烟味和茶叶的气息正在深入他的肺腑。
天色晚了。
父与子沉默如铁,那时候屋外的暮蔼很有秩序地在天空铺排夜晚的景象。
去河边担水的路上,秋槐和素子狭路相逢。
深秋的清晨,太阳从柳溪河边萧条的树林里浮起清冷的浑圆。在宁静清晰的天空下,大片土地已被掀翻,种下了麦子,南方的农村进入了一段漫长而无聊空闲的日子里。
秋槐看到素子宁静的目光里有许多破绽被公开在清晨的空气里,素子的笑被阳光分割成不连续的画面。
素子问,你真的要走吗?
秋槐点点头,一副榆木水桶空空****地摇晃在浅浅的风中。
“你为什么要走呢?”素子的目光错综复杂。
秋槐说因为没有钱。
素子说,钱真的那么重要吗?
秋槐没有说话,抬起头看到一些零碎的鸟雀在清冷的空气中涣散地飞行。
那时候南方的农村空空****,一些类似于音乐的风声正自由地经过褐色的田野和灰色的屋顶。
太阳火红地照耀着柳溪河苍白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