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节的景象(第1页)
季节的景象
荷子走在四月稠密的阳光里,南方的风景在她宁静的视线里嗤嗤地生长。四月的乡村,天空中流动着几块去向不明的云彩,绿色的庄稼在田野上铺陈,一些农民零散在庄稼地里。身边晃动着一些锄头和孩子。池塘注满了春水,几棵古旧的柳树歪着脖子将一些柔弱的枝条倾向水面,于是,刚出壳的黄雏小鸭就很幼稚地在水里追逐着一些虚幻的影子,自由自在。深水里钻出了春天最初几瓣尖尖的小荷,她看到阳光和一些暖和的风越过水面直接深入小荷的根。
荷子的白球鞋沙沙地摩着田埂。
已近中午,村庄里几缕炊烟静静地向空中伸延。该回家做饭了。于是荷子匆匆地撩开四月的风景,走进被浓荫淹没的南方乡村的深处。
季节的景象一如既往,一些中午的故事异常平淡。
父亲走进院子的时候身上沾满了青草的气息和油菜花金黄的暗香。院子里有几棵开满碎花的梨树,一些水桶、坛子和雏鸡散散漫漫地分布在树下动静结合。父亲放下铁锹便提一把宜兴紫砂茶壶坐在树荫下疲倦地喝茶、抽烟。
一个走家串户收购国库券的人在门口软磨硬泡,一家人埋头吃饭,并不理睬。等到一串无济于事的江浙口音消失的时候,桌上的饭菜已经所剩无几。
荷子抬起头静静地说了一句,“榆儿从深圳回来了。”
父亲停住筷子,嘴里的饭菜尚未咽尽就甩出一句:“你找榆儿做什么?一个姑娘家走南闯北靠什么挣钱?”
母亲说:“好在我们荷子不像榆儿。”
荷子不再说话。
午后的空气里胀满了沉默。村前的柳溪河埋没在柳林和桑树林里或隐或现。一个担着水桶的影子向河边移动。洗好了锅碗的荷子坐在门前的树荫下回忆起一些碎乱的情景。身边的一条黄狗无声无息。
荷子和榆儿三年前一起回到村里。无奈考大学的试卷一派阴谋诡汁布满了陷阱,她和榆儿握着笔在那个夏天的试卷上认认真真地栽了进去。落选的时候,夏天已经剩下不多的日子,父亲说:“也好,帮家里烧饭吧!”
愉儿在那一年秋天穿着朴素的衣裳离开乡村。荷子记得那时候天气很凉,田野上有一些人和牛在劳动,一阵风掠过,柳溪河里就飘满了枯黄的树叶。一些成熟的庄稼在那时候收割,如水稻、山芋,棉花……
荷子的笑如初春宁静的清晨。
十九岁的荷子静静在美丽富饶的南方生长。柳溪河的水浇灌着肥沃的土地,土地上就一年一年地长出了繁茂的庄稼。
荷子见到榆儿时,榆儿搂着她又说又笑如一幅感人的电影画面。荷子静静地笑着,同时闻到了榆儿身上浓浓的香水味沁人心脾,脸上的脂粉和鲜红的嘴唇使荷子激动而歆羡。
荷子接过愉儿的口香糖,问:“榆儿,你在深圳做什么?”
榆儿的穿着已不再朴素。细瘦的牛仔裤紧紧裹着要爆炸的臀部和臀部以下的大腿,小腿,一件洁白的蝙蝠衫极其宽松自由地罩着蓬勃的上身,一对**鼓鼓胀胀很坚实地耸起。这让荷子想起了电视上的广告节日,也想起了小说中某些对少女庸俗的描写。
榆儿瞧了瞧身边放着的两只大皮箱,理一下像夜晚般黑暗如潮的头发,嘴里晃出一句聚集着口香糖味的声音,“做什么?做什么都比闷在家里好!”
榆儿在深圳的一家酒吧当服务员,也就是女招待。除了每月高薪外还有许多小费。深圳的高楼大厦灯红洒绿以及一些美丽的奢侈的故事惊心动魄地驻扎在荷子的心灵里。她感到自己的情绪在夜色阑珊的故事里流淌,一些海风和海腥味正在她的想象中掠过。
荷子静静地喝着有些苦涩的“可乐”,她感受到榆儿家的院子里灌满了梨花和槐花的清香。
榆儿搂着她的脖子说,“你为什么不去呢?白白浪费了你的漂亮和温柔!”
荷子浅浅地笑了。不说话。
榆儿说村里的小伙子们都走了为什么不让女孩子出去见见世面太不公平了。
荷子默默地坐着,一缕阳光移到她的脸上,她挪了一下位置。
榆儿回来的第四天清晨,荷子踩着露水去柳溪河边采桑叶的时候,发现油菜花突然疯长,空气中飘扬着清馨淳厚的花香。河边驻扎着一些放蜂的浙江人,帐篷旁边码着整整齐齐的蜂箱,一阵纯净的风从河边的柳林桑林上空滑过,蜂箱里就涌出一层层黑压压的蜜蜂前仆后继地扑向汪洋的油菜花。
从河边回来的时候,村里已经被一些传说搅碎了宁静。端着饭碗吃早饭的父亲母亲们面色紧张地议论着,一些咀嚼着饭菜的嘴巴在古老的柳树下忙碌地开关着。
那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柳树上有一些麻雀黄莺正练习吊嗓子。
荷子愣愣地听到大人们说:“胡三真糊,让一个大闺女在深圳浪,能不浪出事来?”
胡三是榆儿的父亲。
荷子渐渐地害怕起来,她咬着嘴唇感到脸上如中暑般滚烫。她知道一些小说或电视剧里对美丽的少女不怀好意的描写,她厌恶那些作家们白纸黑字地捏造美丽少女的下流和不幸,但她万万没有想到榆儿在深圳做出那些丑事来。
她想哭。一些肮脏的细节被大人们咀嚼得有如咀嚼饭碗里的食物一样证据确凿。
早晨的风将荷子的心浸泡得冰凉,一些美丽的景象随风而去。荷子看见远处天宇里空空****。
她去找榆儿,睁大着眼睛,怯怯地问:“是吗?”
榆儿搂着荷子哭了起来。她摇着头,嘴张了几次。没有吐出一个字来,脸上的泪水川流不息。
荷子问:“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