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耶(第1页)
阿耶
阿耶
对于突然出现在姑妈家的阿耶,我的确充满了好奇。他看上去永远是那么的瘦弱,那么的单薄;他那双青筋突起的手,根本无缚鸡之力,这与“劳改犯”的形象怎么都联系不起来,也想不出他在哪个方面犯了罪。但我是实实在在地跟一个劳改犯生活在一起了。其实,我的阿耶是个和蔼的人,平常他很少高声说话,也高声不起来;和我相处,他始终把我当小孩,按小孩的语气跟我对话;任何时候,他那双眼睛总是笑眯眯的,让你很难看到他的眼珠。你想象不出他能对你生什么气。
在那段日子里,姑妈一家倒是遇上了几天清闲的时日。
不知伺故,姑妈家养的一群鸡突然遭遇瘟疫,一两天就发瘟一只,一两天就发瘟一只。鸡发瘟是很难治愈的,有时候无法控制,一窝鸡几十只全都会死亡。所以,一旦发现哪只鸡不对劲,姑妈和阿耶就立马宰杀,放姜酒炒了吃。差不多一个星期,我们天天吃鸡肉。
正巧,那些天都是下雨。淅沥沥的雨飘个不停,树啊山啊,裹着一层薄薄的雨雾,怎么也不消散;坐在屋里总觉潮湿阴冷,走在外面道路泥泞,这样的天气,农人是无法下地干活的。阿耶说,干脆,我们什么都不干,就喝酒得了!
其实,就只有阿耶一个人能喝。
阿耶虽然身体单薄,但颇能喝酒,也十分嗜酒。每天的晚餐,不管有没有下酒菜,他必定自斟自饮二三两,大多适可而止,从不烂醉。酒是度数不高、价钱便宜的米酒。他牙齿不好,所以什么菜都得细嚼慢咽,好久才能下咽,然后呷上一口酒送。他一顿饭没有一个小时就结束不了。那夹菜的筷子,慢慢地伸出去,夹好了菜,又慢慢地收回来,往嘴里送,之后才把筷子慢慢放在饭桌上,唯一的动作就是嘴巴不停地嚅动,不停地咀嚼。他似乎有意地放慢速度,这样才吃出味道,品出味道。我看着他这个样子也觉得吃饭只有这样才有滋味,才算是真正的喝酒。奇特的是,他是很少坐的,而是把双脚踩在板凳上蹲着,整个人缩成一团。所有的人都吃完了,离开了饭桌,他还是一个人坚持蹲着。当喝足后,他叫姑妈或哥弟给他装上一碗饭,把剩菜或菜汁全都倒进饭碗里,三下两下吃完了,就拉开凳子坐到一边去抽烟,姑妈或哥弟这才出来收碗洗碗。
这是阿耶一顿饭的程序。
在农村,一年到头难得吃上一次肉。这一次,连续的杀鸡,肉是足够的了,加上下雨不出工,阿耶自然不放过这实在难得的时机。从中餐到晚餐,他就坐在固定的位置上,蹲着喝。
我听阿耶说过,劳改场里的犯人,无论何时何地,面对狱警的训话,都得蹲着。17年的牢狱生活,蹲,恐怕是阿耶最自然、最习惯的姿势。
有一次,他说,要是没什么事情,我可以一个人从早喝到晚,而且不醉。
的确是,只要有酒有菜,阿耶就能一个人蹲着,从早喝到晚。
但整个过程,并不是不间断地喝。严格来说,谁都没这个能耐。他会停顿很久,把眼睛注视在一个地方,然后若有所思。其间,他会时不时自个儿点头,或者摇头。
其实,他喝酒的过程就是思虑的过程。他思虑的时间比喝酒的时间多得多,喝酒只不过是一种形式、一种辅助而已。也许,他习惯在吃饭的时候,把每天所做的事情过滤一遍,或者把以前所经历的事情回忆一遍,这样,他才算是过完完整的一天。
这是外人所不知的。
当时,我面对着这个爱蹲着喝酒的老人,并没有太多的了解。我就知道叫他“阿耶”,因为他是我姑妈的丈夫,我表哥的父亲。
直到后来,我在周边亲戚的谈论中和从县志的史料中了解,他是一个背负着沉重的家族历史,在家族曾有的辉煌和后来的衰败的旋涡中苦苦挣扎、不能自拔的悲情人物。
我阿耶一共被劳改两次。
第一次是1952年。
解放初,我军事管制委员会发出布告,宣布国民党等反动党团及特务组织为非法的反动组织,应立即解散停止活动,并明令其成员限期向公安机关登记自首,1950年至1953年,根据中央《关于镇压反革命活动的指示》,全面开展了镇反运动,重点打击土匪、恶霸、特务、反动党团骨干、反动会道门道首。
说来也巧,我阿耶和我外公是同一天被带走的。我外公在新中国成立前是龙州海关的一名下级军官,自然属于专制对象。那天,我姑爹和我外公一见面,一定是面面相觑,无比尴尬。
可是,阿耶非匪非霸,何以获刑?原因来自于他的父亲黄飞虎。
黄飞虎,原名黄宗道,龙州县下冻乡人。“飞虎”是其自诩为天下猛虎而自封的花名。后来,因其的确身手非凡,江湖上也认可了这个花名。其出身贫寒,最先为乡小学的校工,专事敲钟、烧水、扫地、看门等杂活,无甚文化,但勤于学习。每逢闲时,就倚于窗前听老师讲课。一来二去,竟认得几百上千个汉字,可以读书看报。
他有个二弟,名宗志,在崇左县师范读书。后跟随共产党人奔赴广州,参加了以毛泽东为所长的第六届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的学习。这是第一次国共合作时期培养农民运动干部的学校。从1924年7月至1926年9月,其举办了六届。
其弟的行踪,很快就被县府察觉。在结束学习返乡途中,被县警设伏逮捕。有一天,黄飞虎的朋友给他带来一个消息,其弟宗志将于次日被县府处决。
黄飞虎一向乐于助人,信守忠义,故颇得人缘。一听弟弟有难,当然着急。他招来几个密友商议后,决定赶往县城劫法场救弟弟。当晚,他们冲进乡警所,将几个警员绑了,抢出几条枪,直奔县城。当天亮赶到时,为时已晚,其弟已被枪杀。
如今,黄宗志已被追认为烈士,其墓碑得以安放在龙州县革命烈士陵园内,甚幸,甚慰。
此时,黄飞虎几个人已是骑虎难下。抢枪,是一罪;劫法场,是一罪。想重新做个良民已经不行了。干脆,他们就以家乡下冻作为据点,遁入山林做土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