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弟(第1页)
哥弟
哥弟
我读完小学三年级,刚放暑假,有一天上午,大约十点钟,表哥突然来到我家。他说今天是来赶龙州街的圩日,耍卖鸡。他手里的确提着一个鸡笼,里面有一只阉鸡。他问我去不去乡下,去的话,等他卖完鸡了,就来接我。
我当然想去了。农村怎么说都比城里好玩,况且我喜欢和哥弟在一起。在我创作的长篇散文《一座山,两个人》里,曾这样写道:“唯有我那个勤劳、乐观的二表哥,倒是给我们制造了不少的快乐。他带我们到村外,教我们装鸟、掏鸟窝,教我们采野果,教我们插秧,教我们耘田,教我们放鸭子,教我们烧红薯窑。乡野的气息,无论沉重或轻盈,均如丝如缕,不动声色地渗入了我的肌肤和血液,构成我挥之不去的乡野记忆和情愫。”
征得爸妈同意,我赶紧捡了几件衣服等表哥。
下午三点多钟,表哥来了。他匆匆吃了一碗粥,就带我出发。
以前去农村姑妈家,因为太小,不是大人背,就是坐在单车上,不知走路是何种滋味。如今,我脱离了呵护,第一次自己行走,觉得异常的兴奋。一路上,爬上山岗,蹚过溪流,路过村庄,穿过田野,经常有狗拦住我们的去路。表哥有经验,低头弯腰装着捡石头,狗见了,以为要挨打,转身就跑,但很快又尾随追过来,龇牙咧嘴向我们狂吠。村民见我们一副城里人的装束和城里人的模样,在不应该出现的地方出现,就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们。我感到我们忽然成了贼。贼是要躲避狗的追赶和人的目光的。这样的感觉让我感到一切都是那么新鲜。可走着走着,表哥就不断地叹气:唉,这鸡卖得亏了,开始我叫卖一块一斤,有人给九角,我没卖;可等等快天黑了,我们还得赶路回家呢,八角我也卖了……
六点多钟时,表哥说,过了这个村,马上就到谷荣村了。那就是姑妈家。
也许是因为表哥的提示,我突然多么渴望我们能够尽快穿越这个村庄。穿越的目的就是快点到家。可这个村庄很大很大,只有目光才能做到很快地穿越。
最远处是一排山,太阳滑落到山的背后了,山顶上残留着一抹红霞,暖暖的,风吹过来,脸颊都觉得温热。但天色向晚,整排山开始暗淡下来,已看不到树木的绿色;山壁上**着的石壁,灰白灰白,有云朵悬挂的感觉。有一种鸟叫白面水鸡,“嘟嗡——嘟嗡”地啼鸣,声音十分旷远,悠扬,神秘,似是从山里传来,也像从天上飘来,更像从水底里冒出来。山的跟前,是一片平整的稻田,谷穗都黄了,沉甸甸地低垂着。田野中间,有一条机耕路直直穿过,路边上,有农人肩扛着犁耙,赶着牛,大概是往家里去;但也正好碰上了迎面而来的鸭群,鸭群一惊,向四处散去,鸭群的主人就提着长长的顶端绑着红布条的竹竿,重新赶它们拢到一起。田头里,有农人把残草和枯叶堆起来,烧了,烟雾一圈一圈地往天上飘,让人想起炊烟,想起灶头,想起锅头里热腾腾的饭和香喷喷的菜……
——那一幅画面,让我至今难忘。我一直认为,乡村最美的时刻,是在黄昏降临时。所以,平常我一旦有机会下乡,最喜欢在黄昏时刻在乡道上走。走着走着,必定能看到山顶的红霞,看到牛和鸭群回家,看到田头的烟雾,听到白面水鸡的鸣叫。任何一个农人,都可以在这样的时候卸下一天的劳顿,准备他们的晚餐。
果然,过了这个村庄,马上又看到了另一个村庄。表哥指着它说,我们到家了。
正准备进入村口,表哥突然停住,指着路边一块坡地说,你看看,这个是谁?
我顺着他的指向,看见一片菜地里有一个穿着白色圆领文化衫的老人,蹲着背向我们,正给菜苗松土。此时,夜幕始降,那老人又戴着草帽,我无法看清他的面孔。我疑惑地看着表哥,表哥说,那是你阿耶呢。你几年没来了,所以你不知道他已经回来了。
阿耶就是我姑爹。
在农村,我们喜欢把男性前辈喊“阿耶”,与“阿公”同义。“姑爹”是个书面语。
我就远远地喊了一声:“阿耶!”阿耶回过头来,应了一声,然后摆摆手示意说,你们先回,你们先回。
我还是没有看清他的面孔。
入得家门,天全黑了。姑妈刚给我们点上油灯,阿耶也跟着进家了。
姑妈和婆婆把煮好的饭菜端上桌,我们开始吃饭。这时我才看清阿耶的样子。
阿耶极其的瘦,可以说瘦得皮包骨,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肉。眼睛特别小,眼皮几乎缝合了,要是他不抬头,根本就看不到他的眼球。背还有些驼,身骨有些收缩,肩膀差点高过耳朵。但肤色却是出奇的白,白得有些不真实。
阿耶在姑妈家突然出现,我怎么都觉得有些不习惯。后来我才知道,阿耶是刚从劳改场释放出来的。他一共蹲了17年的牢。所以,在此之前,我从没见过阿耶,这个家庭似乎就没有这个人。
吃着饭,姑妈和阿耶几乎同时问哥弟:这鸡卖了多少钱?
哥弟就从口袋里掏出钱来,交给姑妈,同时把卖鸡的经历告诉了他们。他们听了,又几乎同时都在责怪哥弟:你傻呀你,在街头蹲了几个小时,九角不卖八角倒卖了,真笨哦……
哥弟一声不吭,低着头扒饭。微弱的灯光中,我看见哥弟的眼角闪着泪花。
我这才想起,哥弟一路上为什么喋喋不休地说他卖鸡亏了,那是担心姑妈、阿耶责怪啊!的确,卖一只鸡亏几毛钱,就等于白白丢了几两肉、几斤盐、几斤酒,谁不心疼哦。
那年哥弟17岁,比我大8岁。在我的印象中,哥弟就是一个勤劳、诚实的人,从来没被大人责备过的。他平常上县城赶圩或者办事,有时会到我们家来,吃了饭再走。吃饭前,见水缸未满,就拿起扁担水桶挑水;见有大块的木柴没劈,就抓起斧头劈;见地脏了,就捡起扫帚扫。他性情开朗,不厌劳苦。干活时,不是吹口哨,就是哼歌,似乎把劳作当成玩家家。吃饭时,有旧饭就抢着吃旧饭;要是碰到有肉菜,却很少吃肉,只吃素菜。他和我们玩,从不跟我们争执,全都让着我们。表哥一走,母亲马上教育我们:你们看看哥弟,多勤快,多懂事,你们要好好学啊!的确,这么多年,表哥一直是我们无可挑剔的榜样。
但那个年代,勤劳、老实的哥弟注定命运多舛,历尽磨难。
他还在姑妈腹中时,阿耶就在“清匪反霸”运动中被抓去劳教。三四岁时,姑妈带着他,到了横县马岭农场,他才第一次看到了自己正在服刑的父亲。12岁那年读完小学五年级上学期,他就跟随姑妈插队落户。那天,姑妈租了一辆马车,将一家人的行李和农具拉到彬桥公社。到了乡下,哥弟这才知道,他的身份已经变化:从一个小学生变为一个小农民。每天,他必须跟随农民一起出工,做大人一样的活:插秧、耘田,收谷子、收玉米……田头田尾间,突然出现这么一个城里来的小孩子,村民都觉得可怜:死喽,阴功哦,还那么小,哪能干得了活哟……干脆继续上学算了。可姑妈说,唉,我们这样的成分,还读什么书哦……那时的农民心地真好,纷纷给姑妈出主意,说就让队长帮去学校讲情,不收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