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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文文(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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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这话时,神情冷漠,再不是三年前趴在我耳边,喜孜孜告诉我得了奖金时的模样。

我安慰她:“努力一下,兴许有希望的。”

“我?”她冷冷一笑,“考不上的,我知道。”

最了解文文苦恼的,是带了我们整整三年的班主任林老师。三年来,我们眼看她头发越来越白,她也越来越深知我们每个人的喜怒哀乐。快要填写升学志愿表了,她从区里争来了一个幼儿师范的保送名额,而且征得学校同意,把这一个只需要面试一次就可以入学的名额给了文文。

找文文征求意见时,林老师还开着玩笑:“你喜欢儿童文学,音乐和美术基础都好,进幼儿师范,正好是避你所短,用你所长。等你毕业后,我们就是同行了!”

那几天内,文文的眼里重新闪起久已黯淡了的光芒。我还看到,她从学校图书馆里借了好几本关于学前教育的书。可是,林老师几次家访的结果是,文文爸妈坚决不同意文文进幼儿师范。文文眼中的火花,很快就熄灭了。

文文后来告诉我,林老师临离开文文家时,曾说过这样的话:“凡事都要量力而行。如果对孩子提出过高要求,施加孩子所承受不了的压力,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可是文文妈回答道:“不瞒您老师说,我这大半辈子,老在医院里打针换药熬不出头,就是缺了一张大学文凭!我就这么一个孩子,怎么也要让她升高中,上大学!您就别费心了!”

文文流着泪告诉我,她亲眼看见,林老师是噙着泪花出门的。

考前半个月,学校里进行了最后一次模拟考试。两天考六门,一人一张桌,发了一张油印的“模拟准考证”,对号入座,一切都跟正式考试一样。据说这么彩排一下,就可以免除我们的紧张心理了。

两天下来,脑子里一盆浆糊,握笔的手都抽了几次筋。考完最后一门,我和几个同学相约,晚上到区工人俱乐部去,痛痛快快玩一玩。

我当然也约文文。可是她闷闷地低着头,半天才挤出一句:“我爸妈不会放我出来的。”

“两天考了六门,还不让轻松轻松?”

“我爸妈叫我在正式考试前什么也别玩。”

“不听!就是不听!”我气愤地喊,“今晚到我家吃饭去!我给你家打个传呼电话,就说你在我家温课!我们偏玩个痛快!”

我们真的一直玩到了晚上九点多。

当然啦,我得送文文回去。我要负责将谎话说到底。

谁知上楼一看,门锁着呢!

“呵,我爸妈大概加夜班,还没回来。”文文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说,“来,我送送你。”

习习凉风吹拂着我们的面颊,我们感到了少有的宁静。只一会儿,就到我家门口。

文文突然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刹住脚步,惊恐地说:“啊,我妈妈,我妈妈在你家里!”

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了文文妈那又尖又脆的声音:“你们家孩子好!你们家孩子有出息!你们家孩子不用温课就能考上!可我们文文笨,傻,不开窍,我们要靠抓紧每分每秒来温功课!我只希望你们教育好自己的子女,不要再来找我们文文玩!不要撒谎!不要来害我们文文!否则日后文文要是考不进,别怨我再找上门来!”

“您放心!”这是我妈妈变了调的嗓门儿,“我无论如何也不许她俩来往了!”

黑暗中,我感到文文浑身都在颤抖,抓住我的手变得冰凉冰凉。文文喃喃地对我说:“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我再也禁不住我的眼泪了。我伏在她的耳边,一字一句地回答:“文文,我永远是你的朋友!”

开考那天,气温骤然升到三十几度。乌沉沉的云像棉絮般压在整个城市上空,让人透不过气来。我早早地赶到考场,却找不见文文的踪影。一直到大部分考生都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文文那个座位还空着。

文文怎么了?我拼命地猜测着。

当文文那瘦小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时,我简直认不出她了!天哪,这难道真是文文吗?她眼眶下陷,眼圈发黑,整个脸像肿了一般,又灰又黄。她佝偻着背,颈项僵直,眼睛直瞪瞪地,而嘴角却在不断地**着。无论我怎么做手势招呼她,她都好象没看见,呆呆地站在教室门口。一直到监考老师走过去,才把她领到了她的座位上。

我好不容易才把思想集中到试卷上。试题份量真重啊,我刚刚放下手中的笔,收卷的铃声就响了。

我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文文面前。啊!摊在文文桌上的,竟是一张一字未写的白卷!

文文歪歪扭扭地趴在那儿,两眼直勾勾地瞪着面前的白卷,嘴唇在微微翕动着。我听见了,她在不断地重复着:“我考不上,我考不上,我考不上……”

几个老师拥了进来。他们七手八脚地把文文扶了出去,轻轻地商量着:“恐怕不是别的病,直接送精神病院吧……”

文文啊文文,你不能,不能得这种病啊!

我推开“观察室”的玻璃门,一眼就看见文文臂上吊着盐水,安静地睡在病**。围坐在文文身旁的,除了她的父母,还有林老师、校长、我的爸爸妈妈。文文妈在低低地哭泣,我妈妈在轻声安慰着她。

我抓住林老师的手。林老师在我耳边说:“别担心,初发的,能治好!”

我深深地,深深地吁了一口气,把我带来的那段灌肠,搁到了已经堆满了水果和点心的床头柜上。

文文,我的朋友,你快快地康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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