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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文文(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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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象是八十一分吧……”

糟,话一出口,我想起来了,这八十一分不是别人,正是文文。我扭头一看文文,只见她小小的脑袋都快垂到膝盖上去了。

我再瞅一眼文文妈,嘿,她那白白净净的脸什么时候像涂了一层厚厚的黄蜡!我不敢久坐,胡乱拿了两本连环画就逃了出来。走到半路我才想起,书包丢她家了。没法子,硬硬头皮再折回去。

刚上楼,从那敞开的门里,就传出了文文妈恼怒的责问声:“说!你干吗要骗人?”

文文在抽噎着:“没有……我又没骗……我不是告诉你,是八十一分吗……”

“我不问你几分!我问你为什么不实说,你是全班倒数第一名!亏你好意思,凭这个倒数第一的分数到我这儿来领奖,骗钱,呸!”

“算了,别尽怪她。”想必是文文爸,“八十分以上得奖,不是咱们规定的吗?”

“不怪她?那怪你?赏出一个小骗子!对了,骗子!”

我的妈呀,骂得这么凶,文文受得了吗?

我非常清楚,从那以后,文文大变样了。

她的零花钱几乎降为零。班主任林老师当时不知底细,还在班会上表扬她改掉吃零嘴的习惯了。我望着文文的背影。只见她歪斜着趴在课桌上,整个身子扭成了一个“S”形,好象承受不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似的。

文文变得越来越计较分数了。每次测验卷子发下来,她总是呆呆地盯着那个不太妙的分数。要是有谁跑过去问一句“你几分?”她马上就会趴到桌上,用胳膊遮住卷子,肩膀一上一下地**起来。等她抬起身子,试卷上总是湿了一大片。当然,文文也有考得好的时候。她画画好,识五线谱的能力强,而且作文常常得“良”甚至“优”。每当她得了好成绩,她又会乐个没完,有空就把卷子或本子拿出来,伸出她那细细的手指摸摸上面的分数,好象那分数是她爱吃的肉灌肠似的。

文文还变得小心眼儿了。她喜欢打听每次测验的平均成绩、最高分、最低分,还悄悄地给全班同学排名次。有一次,她把几个考得比自己差的同学的姓名都记下来,还在旁边注上他们各自的分数,没想到这纸片被一个同学捡到了。咳,谁没有自尊心呀?文文搞这个小动作干什么?“黑名单”上的人都火了。我费了好大劲为文文解释,才算没把事闹大。

许多同学跟文文疏远了。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暖花开,撩得人心痒痒,大家都想起该去春游了。林老师虽然头发花白,可挺能理解我们,决定到淀山湖划船。中午,掘地为灶,来一次真正的“野炊”!

我们兴奋得整整一个星期都心神不定。按预算,每人交三元钱的交通和“会餐”费,大部分人早早地就把钱交到中队长手里了。

“别忘了买点灌肠!”我对中队长提议。

周围几个同学都笑起来。文文低下头,虽然有点不好意思,可也是笑盈盈地。

没想到就在这关键时刻,区教育部门突然在自修课上,来了个“英语摸底测验”。考的内容,全是最近一周内教的单词、短语和长得使人透不过气来的从句结构。结果,全班有半数以上不及格。文文最惨,倒数第一。

林老师为反对这一类“突然袭击”到区里去提了意见。可绝大多数同学回家还是挨了骂。好在迫在眉睫的令人神往的“野炊”,足以驱散这一片突然飘来的乌云。第二天,谁也不提这件扫兴事儿了。只有文文背起书包,愁眉苦脸地走出了教室。她走过中队长身边时,轻轻地说了一句:“明天我不去了。”

她的声音极轻,可是全班都听见了。好似一盆水浇在火上,教室里刹那间静了下来。

我追上她。她满脸泪水,嘴唇都发白了。好半天,我才问明白,因为她英语没考好,她爸妈坚决不付那三元春游费,她去不成了。

班里激起了公愤。中队长带头,我第一个呼应,每人交个五分一毛的,马上就凑齐了三元钱。然后全班公议,由我负责通知文文,明天她可以照去不误。

我怀着一种慷慨激昂的神圣感情,当天晚上跨进了文文家的大门。

“岂有此理!”文文妈望着我摊在文文面前的那堆毛票,抖着嘴唇说,“我们家难道是缺这几个钱?啊?我们文文难道要靠你们来募捐?啊?谁给你们出的主意?啊?”

她手脚麻利地从大柜里摸出一大叠十元人民币,啪地甩到桌上:“甭说三元,一百个三元也有!我们这是要给文文一个教育,别让她再考倒数第一!”

“唉,别这么嚷嚷好不好?”文文爸劝着,“人家孩子也是好心,你冲人家发火干嘛呀干嘛……”

“我哪里是冲孩子?我冲她们那老师!学生就该好好念书,搞什么淀山湖会餐?区里的统测有一半人不及格,以后能考上重点高中吗?一班孩子,全让这种老师坑了!”

“我们凑钱跟老师没关系。”我赶紧声明。

“有没有关系也给我把意见转告给你们老师!”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复杂的一个从句结构,像一梭子连发子弹,把我打出了大门。

文文终于没去成。她在家里念了整整一天英语课文。不可思议的是,从那以后,英语成了文文最头痛,成绩最差的一门功课。

不知不觉中,我们跨过从少年到青年的门槛,变了模样,成了大人。升初三时,我身高一米六四,体重破了一百大关。可是文文,两年多来只长个儿不长肉,那件进校时穿的粉色连衣裙,只是嫌短了些,穿着照样合身。她很用功,但成绩老也上不去,性格也越来越沉闷了。在学校里她常常整天不吭一声。除了我,她几乎没有朋友。

呵,初三这一年,我们真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为了争取更多的时间搞总复习,我们学校从一开学就拼命抓进度,一个星期要学完非重点中学一个半星期的课程。常常是前面的知识还没有消化掉,后面又紧跟着来新的了,噎得我们好苦。我们“开夜车”,做作业要做到十点钟之后,文文手脚慢,更要熬到深更半夜。她的眼圈慢慢地凹陷了下去。

总复习一开始,各条途径下来的各种类型的考试,像倾盆大雨般落到了我们头上。摸底考、抽样考、分析考、阶段考、模拟考……我们被淹没在试卷组成的汪洋大海中了!

家长们除了各尽所能地再为我们搜罗各种考卷之外,还千方百计地打听招生消息,诸如重点高中要招多少,普通高中招多少,有多少要进中专技校等等。

文文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她妈妈为了给她增补营养,专门为她订了一磅牛奶,晚上还常常煮两个鸡蛋给她当点心。可是文文告诉我,她一点也吃不下。她再也没有当年咬整段儿肉灌肠的胃口了。

“你知道吗,”有一天她对我说,“我爸妈又悬赏了,二百块考上重点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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